林酒衣衫单薄，挨了霍正楷的训，但他语气轻柔，说是教训，其实是安哄。
她仓促跑来迎接，惹了一身的寒气，十指也冻得通红。
两人在门口争了一会儿口舌之低，随后在好友艳羡的目光中和盛情的邀请中返回包厢。
桌上添了一副筷子，也添了一屋人乱跳的八卦心。
“那个那个，我们实在好奇，能不能科普一下你俩认识的过程……”
“这种事儿吧，听别人说都觉得瞎编，当事人最有发言权。”
几个人只差把好奇两个大字印在脑门上，眼中直冒星星花，比包厢内的吊灯还要亮。
霍正楷坦坦荡荡，说自己城门失守，先动春心。
四月冷峭的春风中，林酒孤身一人，粉发随风而舞，怀里抱着一把精致的油纸伞，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路人，表情温和却难藏失落，再后来，两人同乘一辆机场大巴，慌乱中有条不紊地救助了一个因低血糖而晕倒的女孩……
他们在春日相知、相识，他当然也是在这个料峭的四月埋下春心。
寒冬十二月，街道冷风刺骨，包厢内氛围却高涨炽热。
火锅咕嘟咕嘟冒泡，但众人却不在下筷，事实证明，听八卦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赋。
林酒听他当众剖白感情，眼角也热了。
告别前，霍正楷倾身给包厢中的一众好友送了份“薄”礼。
——一份烫金黑色名片。
“谢谢你们对林酒的照顾和陪伴，初次见面，我也不了解各位的兴趣爱好，所以没有贸然准备礼物，但我有从事旅游行业的人脉，各位如果有旅游的打算，可以联系名片上的人，他会为你们免费安排，3~5天之内可以免费周游全国，车旅住宿饮食全包，当然，如果各位有兴趣来腾冲旅游，我和林酒也竭力接待。”
几个没见过大世面的朋友捂嘴惊叹，只觉手里的烫金名片沉甸甸的。
“来来来，有空就来！”
“我一会儿就去朋友圈发宣传照片，腾冲是吧？好地方，好地方。”
几个朋友激动的词穷。
返回酒店后，霍正楷还担忧林酒面对离别会伤怀，结果她湿着头发缩在床边，点着台灯，抱着手机敲计算器。
他调高空调，又从卫生间拿来吹风机。
耳边传来嗡嗡声时，林酒怔了一下，很快，她放下手机，配合着免费的吹头发服务。
吹完了头，她又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起来，霍正楷洗漱出来，走近一看，才知原来这个财迷是在心疼钱。
“5天的全国游好多钱啊，我都还没体验过。”
霍正楷哭笑不得，戏谑地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
“你助理说你最近没看过财务报表，那你知道9~10月，红将的净盈利额是多少吗？”
林酒偏头，清清嗓子。
她本来是想看的，但后来事情越来越多，报表越来越复杂，已经超出了她脑子的理解能力，虽然不知道具体数额，但她觉得这个数字肯定能供她完成好几个5天的全国游，或者十几个？
空调蒸红了她的脸，像扑了腮红似的。
“多少？”
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映照出财迷本色。
霍正楷故意逗人，手脚并用，飞速比了个数。
林酒咽了两口唾沫，激动得心颤，“真的？”
“真的。”
她想，好多钱啊，原来红将已经有这么可观的营收了吗？
半小时后，霍某人双手枕着后脑勺，表情后悔。
他后悔自己告诉了林酒收入的事，因为她坐在地上，扒着手指，一直喋喋地喃喃着几个股东的分红比。
因为林酒订的是标间双人床，所以二人各睡一边。
眼下这一幕和他想象中差别太大，本以为是小别胜新婚，两人都攒了一兜子腻歪话可讲，不敢求相拥而眠，但起码不是现在这样。
财迷林酒已经彻底掉进钱眼的空子里去了。
他仰面看天花板，回味着她不在这两天的平淡：
饭菜寡淡，生活素然，干什么都缺乏力动力，蔫蔫的。
于是，只要一得闲，他就端着水杯往她办公室跑，佯装处理公事，好像一开门后就会看见她撑着下巴打盹，或是绷着后背端坐……
眼皮渐重，意识昏沉。
奔波的疲惫和空调运作的规律嗡嗡声引他坠入梦乡。
林酒激动过头，光顾着敲盘敲，再一回头，那边的人已经没了动静，只剩均匀的呼吸。
小怀表静躺在床头柜子上，她伸手碰了一手的冰凉。
心里的欢愉和喜悦一时难冷却，因为，属于她的那一部分营收她已经思考好了明确的打算。
两成用来扩建手艺班，该完善的不能马虎，一成拿来当员工奖励，一成拿来……
霍正楷像是做了噩梦，薄唇翕动，惊喘的气息由剧烈到缓慢，无法分辨的鼻音像是在嘶吼。
林酒冷不丁被这挣扎的呓语吓了一跳，拎着心脏不敢入眠。
怀里一阵窸窣，霍正楷感觉自己做了个梦，似乎有只软呼呼的猫挤进了被子里，她不安分地蹭着自己的脖颈，要往脖子里埋。
翌日，回程的飞机上，身份扭转，霍正楷变成了那只粘人的猫。
林酒夜半投怀送抱，他心情舒畅，豪横挥手，将经济舱升级到头等舱，攥着林酒的手睡了一路。
空姐嘴角勾笑，为登对的二人送来绒毯。
飞机在云层穿梭，将距离拉远。
告别了过去，他们都要开始新的未来。
——
12月15日晚，小雨绵绵。
霍正楷接到了廖烽仓促拨来的视频电话。
两人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地相处过个大半个月，理论上也算至交好友，但廖烽不是一个随意拨视频电话寒暄闲聊的人，所以这通电话的目的，他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游戏上线之后，第一轮测试的数据不算太好，截至目前的统计……我……我打这通电话是希望你做个心理准备。”
廖烽留了点希望，每把具体的说明白。
霍正楷庆幸自己戴着蓝牙耳机接电话，因此坏消息可以直接隐没在耳中。
他右手握拳，抵着太阳穴不分轻重地揉按，自我折磨。
“没关系，再等等，你别多想，给他们放个假吧，这段时间大家都很累。”
做游戏他是个外行，但不涉足的话，他就永远只能当个外行，败了一次没关系，攒了一次经验，下次再努力。
挂了电话，林酒和张敬臻刚好端着宵夜上楼。
热乎乎的小土豆和酸菜小笼包香气诱人，他摘下耳机，假装无事发生。
三人最近又走上了加班的老路，市文旅局搭线介绍了一个合作机会，但对方刁钻，要看完整的文件资料，包括但不限于演示PPT，word版策划书，还有Excel数据表，总之，能给的都得弄一份出来。
霍正楷笑着，但眼里蒙了一层厚重的尘埃。
张敬臻心里一紧，以为他这是盯电脑盯久了视疲劳，所以擅自挪走了笔电，腾出桌子专心吃宵夜。
小土豆软糯，小笼包喷香。
张敬臻没用筷子，徒手抓了个包子往嘴里填，随后就着油津津的手把蘸土豆的干碟、湿碟蘸料推到他面前。
“哎呀，霍总霍总，歇一会儿呗，活是干不完的，但肚子不能饿着，今日事，明日毕也不犯法。”
霍正楷泯然一笑，抓起一个烫手的土豆，面无表情地剥好之后递给林酒。
蘸一点云南人钟爱的单山辣椒面，轻咬一口送入口腔，软糯的甜腻在唇间融化，舌尖再刺激一点辣，那滋味简直无与伦比。
林酒被糯土豆噎的不轻，起身去倒水。
她明显感觉霍正楷状态不对，他像一台戛然故障的机器，毫无征兆的陷入迟钝。
张敬臻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抿着嘴嚼土豆，空洞的眼睛望向他。
四只眼睛的注目下，霍正楷选择了坦白交代。
“那个游戏……大概率是失败了。”
谭蓉勾的毛线拖鞋很保暖，但窗缝里逃进来的冷气顺着地板还是凉了几个人的脚。
“没关系，失败之后才有成功嘛，对吧，很正常。”
张敬臻的安慰很简单，林酒一时没找到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过了一会儿，霍正楷像是从胸腔里呕出一声震颤：“投入的钱打了水漂。”
林酒抓了一把头发，“没事，我有钱，我们再接再厉。”
张敬臻点头称是，赶紧配合。
“哎哟，多大事儿，我民宿今年也挣了不少，不够的话我来补，问题不大，咱继续干，有什么大不了的。”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能明白霍正楷的失望，因为红将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他本期盼在拐点逆袭，可惜却像咸鱼糊了锅。
先前的事业也有失有得，但他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像投入红将这样倾注心血，这就好比你刷了20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却仍旧没踏上二本的及格线一样。
不失望是假话，但一味失望也改变不了什么。
林酒放下吃食，覆上他的手背。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试，这一行竞争激烈，也可能只是市场暂时没有嗅到我们的优势，等一等，说不定节假日会迎来高峰，再扩大一下广告投入，让游戏博主做反馈……”
安慰生效，霍正楷逐渐放松，低头吃起了东西。
眼看气氛恢复，张敬臻重启莽夫模式，他饿得厉害，一面吃一面说道理。
“适应……失败，也是成功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