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家时林酒还没回来,但大门敞开,院子里多了辆白色丰田普拉提,高大的车身像一头白色科幻巨兽。
姚芳起身添热水,看见了门外闪动的车灯。
客厅之中,齐君伟吃着刚采摘回来的嫩核桃。
满桌的鲜果零食是姚芳待客的诚意,但他没瞧一眼,只独爱这几个难剥的核桃。
这核桃,林逍再世时他也吃过,如今物是人非,核桃却没变味。
亲眼见到温婉的姚芳,见到家中随处可见的油纸伞,见到看似随意实则精心的陈设布局,他大概也明白了林逍生前时时挂在嘴边的“家和兴顺”四字。
最后那通电话里,他说:
妻子温慧一生,制伞手艺精妙,却因和我一家,处处被我盖了风头,而我生在林家,身体不全,所以话不算话,人人都能苛责我两句,女儿活泼开朗,爱憎分明,拿着我的伞遮风挡雨,可我知道,她们两个的风雨是林家和懦弱的我带来的。
他一生软弱,却肯为了妻子手艺不被埋没,女儿不被牵制反抗一次,结果这一反就是重头再来的机会。
屋外,张敬臻绕着车子转了一圈,轻轻撅了撅嘴:“齐总来干嘛,要不……给林酒打个电话?”
霍正楷关上车门,从后座拎下两袋子刚出炉的糕点,一袋给姚芳,一袋给谭蓉。
“不用,如果他是来找林酒的,姚阿姨早就给我们打电话了。”
“哦……也是。”
张敬臻嘿嘿一笑,勾着他的肩膀,语气狡猾。
“话说,你和林酒,你俩到哪一步了,咳咳……阿姨说,你之前上楼了,还在上面呆了蛮久,虽然你爸妈也知道林酒的存在,但咱现在不是创业的关键阶段嘛,可别突然弄出什么意外来,比如……喜当爹什么的,虽然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
成人话题来的有点突然,霍正楷轻笑一声。
“健身的时候听BBC吧,别听有声小说了,霸道小说看多了会影响心智,虽然你的心智发育也没有什么可以进步的空间了,但不排除会下降,毕竟,浆糊太多会影响思考。”
“唉!说啥呢,别说这么伤感情的话,我真是认真的,我也知道你对她是认真的,但年轻人谈恋爱,难免干柴烈火。”
霍正楷啧了一声,“适可而止。”
张敬臻被呵了一下,赶紧找其他话题。
“我怎么感觉你比以前高了,难道是我缩水了,还是你偷偷垫鞋垫了?”
霍正楷解释不了这么有难度的问题,只能摇头叹息。
两个年轻人就这么打闹着进屋,齐君伟放下吃食,十分自然的打招呼。
“回来了。”
二人双双一愣,心中同时疑惑,他怎么比我更像这个家的人?
霍正楷先打头阵喊了声齐叔,张敬臻扭捏半天也跟着喊叔。
“身上都是臭汗,我们先去收拾一下,换身衣服再出来”
两人各自回卧室整理形象,各自换了一身清闲的衣服,桌上放着两杯冷藏过的柠檬水。
霍正楷摘掉了被穿成项链的猫爪挂饰,张敬臻早上看见他戴,还取笑他审美堪忧。
“这项链太潮了,这个应该给rapper、大学生戴,你是个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的老板,应该时刻保持稳重,有女友要低调。”
“等你找到对象再批判我的审美,低调不了。”
他不在乎审美搭配,喜欢就挂了,谁都干预不了,这恋爱他谈的坦坦荡荡,没理由捂着,再者,就是因为他过于低调,所以牛树发这种牛鬼蛇神才敢用林逍的画来套近乎,进而要挟林酒,威胁红将。
他巴不得就在车上挂个大喇叭,绕着市区、乡镇、乡村都走一圈,让所有人都知道林酒和他谈恋爱,“红将”背后还有霍氏文旅撑腰,蛇虫鼠蚁别来染指。
电视剧里放着87版的《红楼梦》,齐君伟看的出神,脸上一直挂着笑。
气氛就这么默了一会儿,姚芳低头看地砖,似乎在他们回来之前,两个中年人就是这么沉默着熬时间的。
“叔,我们给林酒打个电话,她应该快回来了。”
霍正楷心平气和地试探,手上熟练地剥开了一个莲蓬,随后又把果实往他面前送。
“这个的口感和嫩核桃差不多,您尝尝。”
拘谨的气氛亲切了许多,张敬臻浮夸一笑。
“那我……我去给林酒打电话!”
齐君伟猝然起身,搭在他身旁牛皮纸文件袋滑到了地上。
“不用,她有事就让她忙,和你们说也一样。”
姚芳默然起身,眼神闪躲。
“厨房里的灶火还没熄灭,我去看看,顺便把明天的鸡食拌了,你们聊着,需要茶水就喊我。”
两个年轻人察觉到其中微妙,但谁也没点破,她不想待,那就不为难。
霍正楷假意端起柠檬水解渴,却没准备地喝到了最酸的一口,酸过了头,泛着微微的苦。
齐君伟余光瞥着他,随后淡淡开口。
“周五那天本来想给你和林酒送个礼物,小辈谈恋爱,我这个当长辈的总该给点见面礼,但我知道你们两个不会收,所以也就没送——”
话音未尽,他转身捞起地上的文件袋,抽出了一个红色的本子——房产证。
“这是我在城里准备的房子,面积不大,只有100来平,但那个地方位置好,旁边就是公园,有超市,有菜市场,以后生活方便……”
霍正楷阴下了脸,前一句还说送礼他俩不会收,转身就拿出了房产证,这自相矛盾又是哪一出,还是说有事相求,有条件要交换?
张敬臻微微一怔,他也看不明白,但他知道世上少有白给之事,齐君伟突然造访,还说送房子,99%是有事要商量。
还有陈殊的事他也没想明白,那疯子之前就有犯了事,他还以为上次之后能关个一年半载,结果一转身,那疯子不仅逍遥自在,还带了一把假伞冒充手工油纸伞,还让亨达科技的牛总来刁难他们,这到底下的那一盘棋?
真是商场如战场,稍不留神就要被这些厉害的人算计掉脑袋。
霍正楷没有闲情猜他的目的,干脆问了出来。
“齐叔有事要说?”
“房子是我个人的一个心意,不是给你的,也不是给林酒的,是给姚芳的,林逍生前和我聊过买房的事,走之前又嘱托我多照看她们,还留了五万块在我这存着,现在人不在了,我又刚好处理了手头的杂事,就添了点钱定了房子,装修还差点……”
屋外不知是哪户人家在吃烧烤,焦香的肉味跟着流动的空气闯进了小院,闯进了客厅。
两人知道他在撒谎,可能林逍本人也没想到齐君伟会如此重情义,因为一个嘱托,他前前后后帮了林酒许多忙,现在更是送来一套房子……
这交情放在古人眼中,二人已是生死挚友。
“你想让我们劝劝姚阿姨收下房子?”
齐君伟轻轻点头。
霍正楷几乎是紧咬着他的回应摇头。
“她不会收,我们也不会劝。
齐叔,你可能不明白这个主业卖油纸伞的公司为什么叫红将,不明白林酒为什么可以自由切换冷漠和开朗两种状态,也不明白这几个月的波折对她们母女来说意味着什么。
最近一个月,我们参加了好几场活动,在活动上总会有人问我,你们到底是想挣钱还是想弘扬非遗文化?我其实很想说一句真话,但又怕别人听了觉得太矫情,林酒和姚芳就是为了争一口气……”
林逍死后,他留下的东西却仍旧像一把难以撼动的油纸伞一样庇护着母女二人,旁人或许觉得这是好事,但林酒和姚芳未必会这么想。
林逍自嘲是没能守护妻儿的懦夫,那现在的一直在接受林逍“馈赠”和守护的林酒又何尝不觉得自己懦弱呢?
齐君伟频频示意帮忙,林酒多次拒绝未果,他一意孤行,把自以为好的东西施加给她。
“红将初心是为姚芳争一口气,为无数个曾被男人、家庭压了一头的普通农村女人争一口气,齐叔,你没发现你的帮助已经偏离了我们的本意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张敬臻惊诧于他的文字,也明白了林酒对某些事情的执着——
从头到尾她想证明的无非是女性不差,她们自强自立,无须男人的庇护也可以创出一片天地。
齐君伟眼里藏着诧异,霍正楷不假思索说出的话是他从未思考过的事,可仔细一想,似乎确实是他变得偏激了。
他回想初衷,又对比现在,他发现自己恍惚间已被私心填满。
儿子离世后他变成了空心人,后来遇到林逍,才找到了一些格外的存在价值,再后来林酒出现,他以为倾尽全力捧上自己最好的,就是对林酒最大的帮助。
原来,弄错了。
霍正楷看他慢慢垂下眼眸,又多说了两句。
“林酒一直想在某个领域谋得一技之长,但我们过于专注的帮扶只会让她越来越没有安全感,越来越质疑自己。”
被震惊的合不拢嘴的张敬臻心有所思。
怪不得霍正楷没怎么追人,人就答应跟他在一起了,林酒所思所想,霍正楷早就解读通透了,他甘居一旁,当个合格的陪衬,而林酒则是主位。
怪不得林酒在各种条件相对充裕的情况下却不太乐意在短期内开发新渠道,而霍正楷总是一面剖析利弊,一面鼓励她尝试。
他们的感情是合作伙伴的惺惺相惜,是相濡以沫的携手同行,所以,哪怕是短短四个月,两人却相处得像老夫老妻。
草,震撼,原来这俩才是真正的灵魂伴侣。
路灯昏黄,他们送走了齐君伟。
林酒享受火锅,吃饱喝足才回来,染了一身的火锅味。
张敬臻歪着脑袋吃瓜子,嚷嚷着下次去吃海底捞。
姚芳和两人默契地保守秘密,闭口不提齐君伟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