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当空。
振威将军府里笼罩着紧张的气息，慕家二姑娘昏迷三日至今未醒。
慕鸢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战场上兄长被敌人一枪贯穿了胸膛，惨死在她面前。
爹爹也用宽厚的脊背为她挡住乱箭，慕家千百精锐的将士全部战死在郾州城外。
眼前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倒下，慕鸢脑海里全是往日他们黝黑威武，又腼腆的笑脸。
现在放眼望去都是遍地的尸首，片刻间，这么多条鲜活的生命都没了。
梦里的雨那么的冷，冻得她全身颤抖。
城楼上，少年平淡地看着底下堆满的尸体，眼里没有一丝动容，他...乃靖弘国六皇子司徒郁。
他轻蔑的眼神，仿佛在看蝼蚁，那一刻，慕鸢坚定，她要他...拿命偿还。
慕鸢儿时经常缠着爹爹，倒是练就了百步穿杨的本领，她用仅有的三根箭羽，搭在弓上指腹拉满，拼尽全力射出了一腔恨意。
身后没了遮挡，瞬间就被敌人围攻。
郾州城外的小身影，最终混合着血水倒在泥泞里，她散落的青丝胡乱的贴在脸上，显得异常狼狈。
沾满泥巴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后背上一条深可见骨的刀伤异常显眼，伤口撕裂着血肉从肩膀蜿蜒到腰下，露出分离的嫩肉被雨水冲洗着。
静静地躺在地上，她耳边的嘶喊声渐渐小了，双眸定格在红色的烟雨中，直至停止了呼吸。
死时那一抹微笑，似是嘲讽城楼上的少年，方才她三箭齐发，其中一箭中了他的肩胛骨，枉他自负清高，箭头早已被她涂了剧毒，“钩吻”又称黄泉草，这毒药是她边城所得，现下一时无人可解。
时隔一日，靖弘国宣布司徒郁...薨。
他死在回靖弘国的半路上，就结束了短暂的一生。官员议论说是突染恶疾，暴毙而亡，也有说他天生不祥之人，早就该死罢了。
而慕家满门落的个曝尸荒野的下场，又有谁会怜惜那个豆蔻般的少女。
————
一朝梦醒，慕鸢回到了十四岁那年。
太阳高挂，柔和的微光透着窗户穿射进来，温暖了整个房间，屋间里的山茶花，拥挤着开的分外娇艳。
梨花木的拔步床上，躺着的女孩经过一夜高烧的折磨，嘴唇起了一层干皮，鸦羽的睫毛颤动着，显得在梦里很激动，紧皱的双眉，像是遇见了很揪心的事情。
“父亲，父亲...兄长...”
微弱急切的呼唤，慕鸢紧闭的双目流出两行清泪，让人看着心疼。
低囔戛然而止，女孩突然坐起，单纯清澈的双目变得惊恐冰冷。
守门的丫鬟听到动静，推门而入，猛地对上姑娘的眼神只觉害怕，心中一颤跪了下去，“姑娘，奴婢没有保护好您，害您落水差点被淹死。”
刚初夏，侯府花园里的莲池，水又深又冷。
慕鸢敛下眼底的情绪，看了眼跪着的丫鬟，平静的抹掉眼角的泪痕，这是她的丫鬟秋实，面容倒比往日稚嫩了些，像是小了几岁的样子。
落水？
她不识水性，很惧怕水，又怎会去莲池边...除非有人诱之，秀眉微皱，她收了眼底的情绪。
然后怔怔的打量起熟悉的闺房，摆摆手，“你来说说发生了何事。”
姑娘性格沉稳了，不似以前没有耐心，秋实怯着胆子缓缓讲来。
“大姑娘及笄礼上被众星捧月般对待，得了好些名贵的物件礼品，当时您心生不满，便去寻了她的不痛快，不想在莲池相遇，就发生了争吵最后双双落水，后来...”
秋实有些胆怯的不敢继续说，又见慕鸢眉头紧皱，便把头压得更低，接着道；“后来府里传，是姑娘扼杀长姐，推大姑娘落水，结果自己反而差点被淹死。您被救上来时都已经脸色酱紫，气息断绝，后来不知怎的，又缓了回来，府里都说姑娘遭了报应...活该。”
秋实忐忑，忙觉得不妥，“他们乱说，姑娘千万别生气。”
慕枫及笄？她及笄不是过了两年？
她的大姐，上一世可是为自己牟了一个好前程，嫁给了当今盛宠二皇子司徒治。能以庶女的身份如此高嫁，这心计和手段想必了得。
慕鸢心下一颤，又端倪了秋实几眼，心中答案呼之欲出，“重生”多么缥缈虚无的事情竟然发生在她的身上。
突然门口传来吵闹声，“阿鸢，我的阿鸢...”她回神，朝秋实看了一眼，秋实连忙扶着她起床。
刚起身，满头银丝的祖母就到了面前，她拉着慕鸢眼圈里泛着微红，雾气蒙蒙的。
慕鸢心里一热抱住了祖母，像是哭诉上一世的不甘和不舍，豆大的水珠滚落在祖母对襟的祥云衫里，老夫人只当小丫头害怕了朝她撒娇。
慕鸢生母在她襁褓时便死了，老夫人心疼把她养在了身边，这么多年过来就性子骄纵了些，人品是好的。
慕鸢脑子里却是上一世他们都早逝，灵魂漂泊时看见祖母年老无人依靠，最后被姨娘蹉跎熬死，连个像样点的棺材葬礼都没置办。
回忆过往，慕鸢眼底的恨又加深了几分。
勉强起身下床，身体太虚弱没一会儿，就有些脚下不稳，她冷汗森森，秋实连忙架住她的胳膊肘。
老夫人也从激动的情绪中缓过神来，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呵斥她，“逞什么能，都这样了还起床。”
慕鸢的祖母乃是幽州顾家，虽说地方有些贫瘠，但好在地貌宽广。幽州民风淳朴，女子性格从不扭捏，还有很多女子经商。
“慕枫丫头那，我已经送去了不少药材和东西，应该算是安抚住她了，倒是你爹爹那，你是免不了一顿罚了。不过有我在，他也不敢来真的。”
慕鸢的任性，大都是祖母过分宠溺出来的。
她的父亲慕廷是振威将军从二品，她一母同胞有个兄长叫慕宵，府里宋姨娘掌管中馈，育有一子慕胥，一女慕枫。
慕枫大慕鸢一岁，慕胥则比慕鸢小一岁。
还有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秦姨娘，听说早年生了个病儿，孩子死后，她就偏居一偶长年不在出门，慕鸢的印象里也只见过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