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女同志小小声的说,“听说男人结扎会变成太监,连胡子都长不出来,而且伤身呢。”
其实全国最初是宣传女同志吃药,效果不好后有短暂的一段时间鼓励男人结扎,甭管是城里还是乡下都是那样,那会厂子墙上还画着宣传画呢,当然谁路过都得吐口唾沫,骂这不是让人断子绝孙吗?
后来再没听说让男性结扎的政策,都是鼓励女同志去。
又有个女同志低声叹气,“都说男人就是家里的天,所以女人就应该做出牺牲,需要结扎的时候,理所当然地就被推出去了。”
别的地方不说,就工会里的女同志们私底下交流,好些人甭管是结扎还是上环,都有发炎呢。
有个男同志忍不住了,“还是女人结扎好,让女人跑不了改嫁不成。”
一屋子女人眼睛瞪圆了。
程秀‘啪’的把记事本放桌上,冷冷看那些闷头不说话的男人,“都是为了咱们厂子的结扎任务,女同志心疼自己的男人要去结扎没问题,但也得把男人结扎给算进去,千方百计为难女人算什么事儿。”
有些女同志回过神来,咀嚼程秀的话也没毛病。
“这样吧。”有个男同志说,“女同志不去结扎或者上环咱们就不开证明,让孩子上不了户口,这任务完成率不就蹭蹭蹭的提升了么。”
女同志们愤怒了,眼刀子刷刷刷的丢过去。
姚中平直挠头,说好的一条心呢,这程秀究竟在搞什么,那男人结扎了还能是男人么。
本来女同志们都无怨无悔地做点牺牲也就算了,这时候非要闹什么男人结扎,把人心里弄不平衡了。
人委婉劝程秀放弃,“恐怕没人答应。”
程秀道:“这样吧,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咱们每个车间先去摸底,看看大家的反应。”
她是有实权的妇女主任,而且提的是自个工作范围内的事儿,也不违反政策,姚中平也只能在工会其他男同志的频频眼色里打算私底下找程秀好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还没等人找上门,程秀却已经分配好工作,管计生的女同志们顶着骄阳到各个车间摸底去了。
程秀自成一路,去了第一车间。
车间可比办公楼热多了,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她透过窗户往里头看,里头工人正热火朝天的轮着大锤捶打钢材,又得输送到轧机跑道滚口里。
甭看车间里有大风扇,但各个汗流浃背,浑身上下就没一处干爽的。
有人看见程秀了,也知道她是工会的人,正好喊话:“是不是给我们发高温菜票啊?”
高温工作的人员,能享受每月四块五毛钱的高温菜票
毛皮纸的菜票面值是一毛钱,四十几张菜票能顶不少事呢。
食堂里出售的肉丸灌汤包是四毛八一斤,高温菜票一到手能有很多呢。
这一声嚎,好些人兴致勃勃地也朝程秀看。
程秀摆摆手,“高温菜票该发的时候会发,不是今儿,不过今儿发高温毛巾票,还有西瓜。”
这也是今早开会刚到手的消息。
“高温茶”“高温毛巾、肥皂”,吃冰糕、喝降温汽水都是一线车间的福利,从刘七月份开始发到九月份。
毛巾票也不错,大家伙心情很不错。
程秀溜达到车间外的枇杷树下,拿记事本扇风,跟坐树底下纳凉唠嗑等着换班的职工笑眯眯地打招呼,“都忙着呢?”
热火朝天的厂区忽然来了个清爽的漂亮女同志,甭管此时手头有没有活都齐刷刷的向程秀行注目礼。
好几个年轻同志赶紧接话茬,“不忙,等着换班呢。”
程秀弹掉树下水泥花坛上的枇杷果子,有个厂工示意程秀坐到自己那边去,那儿干净。
又有人帮忙铺了一张报纸。
程秀笑眯眯的坐下,招招手还示意另外树下的厂工也可以过来。
这会围着程秀的大多都是二十五岁以下的职工,不过当程秀问了句有谁结婚了,举手的不少,好奇的看着她。
程秀粗略的看了一下,“那已经生了孩子的又有多少?”
这群青年工跟回答老师问题似的,有些人放下手,有些还继续举着。
程秀问那些当下就有结扎需求的青年工是不是都上环或者结扎了。
有些人眉头紧皱,在程秀提倡畅所欲言后开了口。
虽然这是女人的事,但作为另一半,他们也有很多抱怨啊。
程秀摊开笔记本边听边记录。
她能从只言片语里感受到这些青年职工对于单位的热爱和,可以说这一代人对于国家有哪个时代都无法再次复制的归属感,他们对于公家的政策可以毫无保留的支持,这会吐槽的与其说是埋怨,不如说是委屈。
程秀记得满满当当,看向了其中一个男职工。
这人今年二十三岁,头胎是男孩算是最圆满的结果,人刚才叨叨个没完,表示自己爱人身体一直不好,大月子都做完了还病恹恹的,生了个孩子以后又是溶血,就这样了还成天动员他爱人赶紧结扎。
自己孩子都那样式了,他也提不起兴趣再去造人啊。
这一户程秀有点印象。
孩子一出生就生病也归纳厂子工会管,把相关病历上交可以报销医药费。
程秀当时瞧过一眼。
那孩子之所以出生就溶血,主要还是因为血型不合适引发的血融性黄疸。
简单来说就是夫妻双方血型不合适,而且孕妈是o型血,胎儿遗传了亲爸的血型,但是和亲妈血型又无法匹配才导致的溶血。
新生儿溶血将近90%发生在母亲是o型血,丈夫是A,B或者AB类型身上。
要往后推个二三十年,该方面普及率已经很广,产检的时候碰见这两种血型的都要去抽羊水,要是抽检发现孩子血型跟亲爸一样,那就有一定概率引发溶血,得多加注意。
这年头哪有人关注这个,也算那孩子生不逢时。
程秀道:“你爱人身子骨不方便,我看得养个小半年,你有没有想法去结扎?”
这群大老爷们听着倒是都愣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