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翻滚,天色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风,憋闷得让人窒息。
不一会豆大的雨珠从天而降,青石板路上水花四溅,只一会石板上的水窝里积满了水。
雨幕里,河畔的垂柳如银柳烟幕,家家户户门口挂的红灯笼在风雨中摇曳,艳色渐褪,像人老珠黄的烟花女子。
万花楼里觥筹交错,笑闹不绝与耳,屋外的风雨与此无关,永远有鲜艳明媚的女子,谁去理会那些渐老的容颜。
夏月穿着牡丹团花软罗裙,浓抹胭脂,三寸指甲染满丹蔻,双蛾颦翠眉,绾着高高的灵蛇髻,鬓边一支金镶玉孔雀牡丹簪闪耀。
她手执酒壶,一脚踏在绣凳上,眼波似火,烧得人心肝脾肺俱是火,目光流转处,烫得人如坐针毡。
她给刘恪理倒了杯酒,笑道:“刘公子,这是我亲手烧得青梅酒,你可喝?”
刘恪理不接酒盏,对夏月道,“你烧的酒,我怎么能不喝?不过,这酒怎么喝?上次春花说陪我酒,倒泼了我一身。”他瞥了眼坐在旁侧的春花,接着道,“夏月,你怎么喝呢?”
夏月执起酒杯,递到他嘴边,软声道:“刘公子,你尝尝我这酒,只怕整个秦淮河也不会有更好的了。”
刘恪理只觉得甜香扑怀,熏暖如醉,顿时心痒难耐,忙捉住她的手,她的手滑腻酥软如绸,酒未饮人已醉。
酒杯一空,夏月继续给他满上,盈盈笑道,“饮酒要成双,刘公子,这杯我陪你喝。”说罢,另取酒盏满上,浅酌一口。
刘恪理不肯喝,夏月使了个眼色给春花,春花夹了筷桂花鸭送到刘公子嘴里,“公子,奴家陪你饮一杯。”她低眉浅笑,红烛流光,她的眼神迷蒙,面容娇羞,别有风情。刘恪理心情甚悦,又饮了个满盏。
两人又哄着刘恪理连着饮了十几杯酒,刘恪理已然酩酊大醉,倒在桌上沉睡不醒。
夏月推了一把刘恪理,放下酒壶,对春花道,“走吧,看来是不会醒了,我们去你房里睡。”
春花捶了捶酸胀的胳膊,对夏月笑道:“多亏姐姐,我一个人实在应付不来,陪刘公子喝酒倒比洗一天衣服还累。”
两人相携走到楼下,夜已深,烛火俱灭,大厅里面冷冷清清。
转弯推开后院大门,屋外雨已停,屋檐上雨水滴线,打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雨花。
凉爽的河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
栀子花幽然绽放,夹着雨水的味道,更加清甜。
夏月笑道,“这里比屋里清爽了许多,我听说后院门外就是秦淮河,倒还未得空去瞧,不若借此良夜去瞧瞧。”
刚走了两步,自幽暗处传来悠扬的琴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两人循声而去,只见临水的“闻音台”上,凤雏正焚香弹琴。
她穿着素色芙蓉锦曳地长裙,长发刚洗,墨缎似披散,焚着一炉苏合香。
她弹的是春花江月夜,杜安那夜弹奏的那首,只是琴音滞涩,反复弹奏数遍,始终不满意。
采雪送上一盏茶,“喝盏茶歇会吧。总是弹这支曲子,弹了这些天,换一首吧。”
凤雏不耐烦道,“你要是困了就回去睡。”
“小姐,要不我们请杜公子再来弹一次。”采雪道。
“多嘴。”凤雏打断她的话,心下烦躁,琴弦应声而断,凤雏怒道,“这下遂你的心愿了。”
“小姐,你心烦倒拿我出气,”采雪也不恼,“不过,那天杜公子真生气了……”
“杜公子!杜公子!”凤雏恼怒道,“成天杜公子挂在嘴边,你若是想他,就去见他。”
采雪见她真怒了,便不再言声,“我去取弦来。”
夏月和春花沿着花径逶迤前行,听得琴音断,夏月便对春花笑道,“琴断情未了,又是伤心人。”
春花见状,便拾级而上,踏上高台,凤雏略为惊异,刚要问她,只见她自囊中取出那对绿玉耳环,递给凤雏,“凤雏姐姐,这是杜公子给你的。”
凤雏愕然,“这是他送你的。”
春花浅笑道:“我虽然不比姐姐聪慧,却也不是傻子。那夜杜公子在我房里问了一夜关于姐姐的事情,问姐姐喜好厌恶,我曾说过姐姐喜欢绿玉耳环。我一直想着早些还给姐姐,却不得空见。”
凤雏接过那对绿玉耳环,出水莲花状,青翠碧透,似一泓碧水,流光莹莹,一见便知索价不菲。
“春花,多谢。”凤雏抚着那对耳环,心绪纷乱。
“是我该多谢姐姐照拂,若非那些珍珠粉,只怕我的伤至今也未好。”春花低眉笑道。
“不值一提,更何况斗篷之事原是采雪之过,她不该逞强闹事,累你挨了这些打。”凤雏端起茶盏递给春花,“我代她向你致歉。”
春花慌忙接过茶盏,“姐姐言重了。”
夏月看不过眼,嗤笑一声,倚坐在栏柱旁,缓缓摇动手中的团扇,指着天际曼声道:“瞧,月亮出来了。”
两人依言望去,只见蓝黑绒布天幕中,霁月当空,月华皎皎,映照着一地清辉。
秦淮河分外清亮,夜风里,远处的山寺遥遥传来钟声。
采雪取来了琴弦,凤雏续上断弦,遥望着夜空,信手弹奏一曲夜静銮铃。
琴声悠越,清灵入耳,只将那无尽的心思付之琴曲。
烛明香暗画楼深,四个如花女子倚坐在夜幕下,聆听着乐声,凝望着月色,想着各自的心思。
冬梅已经洗了三天衣服,甚是懊恼。她一边用捣衣槌捶打衣服,一边碎碎咒骂。
在一旁打水洗菜的李婶闻声,对冬梅道:“冬梅,你洗了三天衣服骂了三天,你还是省些力气捶衣服吧。从前春花洗一个月衣服也没你这样骂。”
“别提春花,她现在倒享福了,嬷嬷把她当金子了。”冬梅狠狠捶着衣服,像是那件衣服是春花。
“春花怎么不好了?你要是不服气也可以和她一样,端阳节快到了,你也可以去试试,说不定还能上花榜。”李婶嘲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