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两人下了马车,来到了所谓的牙市。
这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比菜场要轻一些,但是另有股腐臭的味道,估摸着每个月偶尔会死人。
陈二牛带着徐猛找了个认识的牙婆。
一般婢女是牙婆负责,男奴都是归牙人管。
“阿婆,帮我兄弟物色一个年龄合适的姑娘,要能干活的、老实点的。”
“得,老妇帮你去问问看。最近的婢女比较少,都被那些个内城的大人物抢走了,不知还有没有合适的。”
阿婆龇着一口大黄牙,跟他们挥了挥手,便朝着不远处的数个帐篷里走去。
徐猛在一旁没吭声,任由陈二牛张罗着。
他不大适应这种场面,心里还是有点膈应。
尽管这里没什么人权可将,但这些牙人牙婆也要照顾吃喝。
在手下的奴婢卖出去前万一病死饿死,都要向官府赔一大笔钱的。
跟菜场砍头的台子差不多,上面站着几个奴婢。
一个光头牙子,正介绍着身材结实、穿着白短衫的男奴:
“只要百文铜钱,就能买下这个男奴,下地干活都是一把好手,看家护卫也可以...”
百文铜钱,不过几顿饭钱就能买到一个人。
陈二牛见徐猛盯着那人,出言解释道:“那是个打了主子的奴仆,手上带了锁拷,所以便宜。”
“啊,原来是这样啊...嗯...”
徐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道:“如果没人买下的话,他会被如何处置?”
“官府会把这种奴子聚在一起,送去种地、挖矿,我想应该没有人会买这种人,毕竟是个不安分的。”
陈二牛挠了挠脖子,牙市实在是没什么好逛的。
大都是些卖不出去的货色,所以才摆在台面上,牙人们也想给他们找个主子,以免在手下还要浪费钱养着。
转了半天,也没见个像样的。
年龄基本都在三十岁以上、不是犯了盗窃罪、就是偷奸罪,看着都不像做婢女的料。
也是,像那种卖身葬父的姑娘终究少见。
真有当丫鬟、妾室的美人胚子也被人提前预订了。
陈二牛都没兴趣继续逛下去了。
这时,那牙婆也望着腰朝他们招手道:
“陈牙子,这边来。”
徐猛和陈二牛于是跟在她身后,一路上跨过数个倒在街头、骨瘦如柴的人,方才走进帐篷之中。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瘦小的少女,看起来也就十四岁左右。
乱糟糟的枯黄短发、上面全是泥迹和尘土,瘦到能看清楚肋骨,手臂和小腿上的肉都不是多明显。
面容算不上好看,只是跟晋国这边的女子长得不大一样,双眼轮廓深邃,眉毛翘起,嘴唇也偏厚。
少女的脸颊上有被锐物划伤的痕迹,浑身都布满了伤疤,像是经常鞭打遗留的。
此时,她穿着件简陋的青色麻布衣缩在草堆,嘴唇被冻得发紫,身体也在不时抽搐。
晋国有规定,男奴不准戴士人的冠,穿衣要穿白色,婢女的衣服只能是青绿色。
正如诗词“两角青衣扶老身”,青衣便指的是婢女。
而且奴婢多被剃成了短发,脖颈下方还带着‘奴’字的标记。
“怎么样,有兴致买下来吗?”
“她多少岁了?”
“十六了,人挺老实的,怎么打骂都不还口。”
徐猛皱了皱眉,问道:“...为什么失去了身契?”
负责少女的牙婆是个肥头大耳的妇人,眯着眼说道:“这小丫头是个南疆的女娃娃,住在边陲地带,打完仗被抓了过来。”
陈二牛瞬间理解了,怪不得她没人要,不然这种年龄段的少女能随便卖个好价钱。
“家人呢?”
“放心,买下来不会报复你的。”
牙婆摆了摆手道:“她是个孤女,听她说因为能吃,家里人早就把她丢了。”
徐猛望着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踌躇道:
“都瘦成这样了,还能吃?”
“老妇也觉得奇怪,你别看她这么廋,跟寻常男人的力气差不多,而且一顿能吃三碗粥,实在养活不起。”
徐猛揉了揉眉心,这世上总会有异于常人的体质。
少女或许是那种胃口好的天生巨力?
牙婆见他还在犹豫,索性道:“你要是想买的话,半两银子把这丫头带走。”
“不买的话老妇把她丢给官府,去矿洞挖矿赚钱就是了,拿出来卖了好些次都没卖出去,赔钱货一个。”
陈二牛转动眼珠,把徐猛拉到一旁,在他耳边低声道:
“徐老弟,这南疆丫头看着不行,跟个闷葫芦一样,估计啥事都干不利索,买回去只会给你添堵的。”
徐猛咬了咬口腔里的肉,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坚持道:
“二牛哥,我还是想替她赎身。”
陈二牛不好多劝,便帮他问道:
“她会说我们这边的话吗?”
牙婆拍了下那少女的背,只见她应激一般跪在地上,声音沙哑道:
“主、主人,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请惩罚奴、奴婢...”
陈二牛扯了扯嘴角,没好气道:“还会别的吗?”
“不都说了嘛,在边陲住,跟我们这儿说的话没区别。她小时候经常上山,还认识不少草药呢。”
少女依然没有抬起头,趴在地上,弱声声的说道:
“会、会说话的,也、也会认识草药。”
徐猛不是滋味的抹了抹嘴唇,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弛下来。
根本无法想象,十六岁的少女,到底要经历多少才能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半两银子是吧,我付了。”
少女不敢置信的抬起头,刹那间,如深渊般的眼眶中仿佛多了一丝光。
她紧咬着嘴唇不让泪水从眼眶落下,哽咽道:
“谢、谢谢主人。”
牙婆咧起嘴角,乐呵呵的把少女拉起来,将身契交予徐猛。
之后,他们又去衙署跑了一趟,在官府报备后,算是彻底替这个南疆的少女赎了身。
马车上,少女一言不发的缩在角落。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没、没有名字,对、对不起。”
陈二牛朝徐猛挤了挤眉,小声道:“看吧,买回来就是个累赘,牛哥见多了因为心软买下这种苦命孤女的。”
“这年头,好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当的,之后有你受的。”
徐猛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修补一个人的伤口有多么艰难。
不过,事已至此,自己也不会放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