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上前一步拉住他，一个回身他俩同时消失在原地。
忘川河上，无数残魂漂浮，煞气相撞，乌烟瘴气混作一团。
阎罗在他身旁道：“当年暨阳能够为姜荑结魂，是因为他恰巧赶上了极恶障域大放的好时候，再加上他那执拗的性子，耗费了不少仙力和心血才得到极阴之魂。”
瑜珩当然知道极阴之魂有多难得。
就是嫌麻烦，所以才三番五次想杀掉姜荑直接夺魂。
现在站在忘川的岩石上，即将耗费他近百年来的心血和法力聚拢残魂煞气。
无所谓，只要能让姜荑回来，散尽修为也没关系，只求老天最后能留他一条命，亲眼看到姜荑归来。
*
数十个人站在姜荑身旁，很快围成一个阵法。
姜荑站在阵法中央，屏息凝神。
“尊主，一切准备就绪。”
茯苓在耳边提醒她。
姜荑略微点头，“开始吧。”
法阵启动，一股力量从姜荑身体里射出，直冲黑色云霄，霎时间，忘川煞气汹涌。
如火如荼地向岸上的人涌来。
法阵所形成的结界启动，煞气很快分别进入了十个人的身体里，然后以极快的速度从四面八方向姜荑射来。
站在法阵中央的姜荑疼的直直皱眉。
即使力量通过鬼体引流，进入身体时依旧有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然而她的手下们明显比她好受的多。
这是姜荑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她不再拥有精纯的极阴之魂的坏处。
然而另一边，瑜珩显然也不顺利。
他身体里的神气大开，相比之下弱小的残魂煞气不敢近他的神体，然而他又不能完全用力，唯恐将脆弱的残魂打散。
一着不慎，皮肤被煞气割开一道口子，沁出血液来。
纵然残魂煞气是害怕他的，但在他强大的神力下依旧会听他的指引归拢到一处，但一炷香时间过去了。这些残魂非但没有跟随他的力量，而大多都往着相反的方向涌流。
瑜珩额角的青筋跳了跳，面色瞬间阴冷下来。
站在最高处苍山之巅的阎罗悠闲的通过镜子看着瑜珩。
小鬼上前：“这瑜珩上神真是个暴脾气，神魂也就罢了，咱们忘川河上漂浮的可是鬼魂，鬼魂惧怕神仙，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让他聚拢。”
阎罗挑眉一笑，十分松弛，“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他恶劣地在心里想，要是等瑜珩发现忘川河对岸的是姜荑……
啊呀呀，他已经不敢想后面发展的剧情的精彩程度了。
阎罗冲着手下问道：“本座要的人间的画本子，给本座拿来了多少？”
小鬼抱着一沓书卷，“这些都是您要的。”
阎罗满意点头，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看起来。
*
黑衣现身，“主上有事呼唤属下。”
瑜珩冷哼：“你带几个人，去忘川那头看看，是何人再与本神争夺残魂，找到了，格杀勿论。”
黑衣一愣，很快回过神来，低头领命：“是。”
随着越来越多的残魂煞气进入姜荑的身体里，舞麟仔细观察少女的神情，见她神色自若，眉心渐渐舒展，一颗悬着的心缓缓放下。
“尊主，”他轻声提醒道：“是否要收阵？”
姜荑运力，将最后一股力量运进身体里，睁开双眼，红瞳显现，“收阵。”
结界消失，众人原地待命。
忘川河上却出现一抹白光。
白光在众人面前落下显形。
“见过鬼尊。”黑衣朝她行礼。
姜荑带着黑袍和面具，声音已恢复粗矿的男声，“原来是天界之人。”
茯苓和舞麟拔剑挡在姜荑身前，斥道：“擅自闯我鬼界者，当斩！”
黑衣不卑不亢，丝毫不惧：“小人乃天界尊神瑜珩神上座下，况且此地乃忘川，是天鬼两界交界之处，望鬼尊看在我家神上的面子上，莫要与小辈计较。”
“原来是瑜珩上神的人，不知你可有三界全书？”
黑衣愣了愣。
“此地，”姜荑甩袖，空中突然划出一条银线，“过了忘川，便是我鬼界之地，你此番擅闯，当斩。”
舞麟立刻会意，提剑朝黑衣攻击。
黑衣一个回身，往后退出几里地，男子抱拳，“鬼尊不将小辈放在眼里，莫非连我家神上也蔑视？”
“你家神上？”姜荑讥笑，“早就听闻瑜珩神上是天界有名的战神，除天帝之外法力与斗姆元君并驾齐驱，本尊倒是很想见识见识呢。”
说完，舞麟一击将黑衣逼的节节败退，直到男人的鞋尖擦到岩石边缘。
对方来势汹汹丝毫不管不顾。
黑衣回头看了一眼，若他再有所顾忌而不发动攻击，就真的要坠入忘川河了。
舞麟看他避无可避，扬了扬嘴角，举起剑给他最后一击。
黑衣正要运力，一道风沙突然掀起，大得将舞麟连连吹退几里。
“尊主小心！”茯苓将姜荑护在身后。
这是什么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能在寸草不生限制法力的鬼界边缘掀起这么大的魔力风浪！
风沙依旧在空中翻滚，等它渐渐势小，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慢慢显形。
黑衣的一条胳膊被人拽住，声音悠然再耳：“没事吧？”
“主上。”
两人落地，风沙平息。
瑜珩站定，死死得盯着前面。
“本神当是谁，原来是鬼尊。”
姜荑再一次见到瑜珩，心中的酸意和……恨意翻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平静地应对：“瑜珩神上，又见面了。”
瑜珩捋了捋袖子，“不知本神的人是哪里得罪了鬼尊，鬼尊竟然要将他魂飞魄散。”
“鬼界有鬼界的规矩，这位小仙擅自闯入我鬼界的地盘，莫非这就是上神的礼数，或是……”姜荑顿了顿，“是在记恨本尊上次没有答应神上的要求？”
“本神的气量可没这么小，不过鬼尊的，本神倒是看出来了些。”
“神上来一趟，莫非还是为了阴魂？”
瑜珩上下打量对方，见这传说中的鬼尊，用了八百年就登上鬼尊之位，手段强横，真实身份神秘，几百年来出入鬼界都以黑袍面具示人。
他的心底生出一丝异样。
“若本神没猜错，鬼尊方才也是在忘川河上吸收残魂煞气。”
黑袍的人就这么立在那儿，如雕塑一般，看起来毫无反应。
“天界何时管的这么宽了，连本尊的事都要管？”
一阵快风极速吹过。
众人反应不及，只有舞麟敏锐的挡在姜荑身前，却被瑜珩一掌挥开几步，很快接下瑜珩一掌。
然而这一掌接下，瑜珩的神力将他的手掌心伤的血肉翻飞。
男人神情自若，一尊看淡一切的神驰，轻蔑地看了舞麟一眼，问道：“鬼尊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瑜珩神上的好奇心，实在太重了！”姜荑出手，两股力量相撞。
“尊主！”
舞麟不顾血肉模糊的手，抬步就要上前给姜荑帮忙，茯苓伸手挡在他面前。
“你做什么？”少年眉目焦灼。
茯苓无言，对他摇了摇头。
主子没有吩咐，对面是神位，这不是他一个做属下的能够插手的。
舞麟暗暗咬牙，只能暂时作罢，目光却一刻也没从姜荑身上离开。
瑜珩调侃：“鬼尊的这位手下，还真是忠心。”
不但忠心，瑜珩刚刚与他交手，实力也不差，能完全接下他那一掌的人可不多。
“本尊的手下懂分寸，不像神上，私闯别人的地界还想动手！”姜荑冷冷嘲讽。
瑜珩也丝毫不让步，“鬼尊不想将残魂给本神，是不想插手天界的事，本神理解，可忘川，是轮转王的地界，本神来到忘川收集煞气也是得到十殿的允许，没道理这煞气全向鬼尊一人占了去。”
鬼界之尊，按道理来说应该是高阶鬼身，怎么会需要大量的忘川煞气呢。
对方的精元还残留着刚刚吸收完煞气的味道。
瑜珩是对煞气的气味不敏感，可他对姜荑身上的气味敏感。
骤然，他的脑子里竟然生出一个现在立刻就想让他去求证的强烈想法。
一边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可一边的怀疑又在心中脑中像加热一样不断轰鸣。
“嘭！”
姜荑一个回身，身上的衣袍被打落在地。
瑜珩皱着眉，心口皱缩。
他收回了法力，伸出手想要摘掉对面人的面具。
却被对方毫不客气的找到弱点，一击必中。
对方强大的法术冲击力让瑜珩摔倒在地。
“瑜珩上神，请离开。”
对方重新黑袍加身。
瑜珩单膝跪地，执拗的抬头怒吼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你越界了。”
姜荑那一击，正巧打在离他精元的不远处。
空中的银线落下，竖起高墙。
“瑜珩上神，如今六界和平，今日发生的不愉快本尊权当一场误会，请回吧，否则闹到天帝那里怕是不会好看。”
瑜珩却像疯了那般，不顾自己的伤势，运起浑身神力，将这堵幻化出来的高墙震碎。
他大手一挥，跟在姜荑身后的人全被他放倒，舞麟眼疾手快拦在他身前。谁知他已经到了发怒的顶端，腰间的赤昭剑掀开舞麟。
姜荑被他强硬的板过身来，倔强的要去摘她脸上的面具。
“瑜珩！”
他的手腕被钳制。
姜荑紧急之下低喝出声。
直觉在告诉他，这就是他苦苦寻找了八百年的人，她就是姜荑！
“上神为何如此执着于本尊的容貌？！”
“姜荑！”
男人咬牙切齿，声音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上神认错了，本尊是鬼界之主，并非你的故人！”
“那你敢不敢摘下面具？！”
“本尊为何不敢？只是你的行为十分冒犯！”
“那你摘啊！”
“我让你摘！”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捏住对方的双肩。
姜荑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引入眼帘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鬼尊容貌的秘密解开了，她是女子，可不是姜荑。
瑜珩微微愣了两秒，直到对方冰冷的声音，凄寒的眼神，与他对视。
“上神可看清楚了？”
“本尊可是你那位故人？”
“不可能！不可能！”
他彻底失态，双手捧住姜荑的脸颊，眸中的泪夺眶而出，“这是你重塑的肉身对不对？”
“你是故意躲着我不愿意见我的对不对？”
“阿荑，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然而少女却冷漠地像个局外人这般镇定的看着这一切。
“舞麟。”
舞麟上前，用刀刃抵住他的脖子。
瑜珩看到他便暴怒，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拦我？”
舞麟被他单手丢在一旁。
“阿荑，阿荑……”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你重塑了肉身，你成仙了，你没有魂飞魄散……”
他苦寻八百年，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尽头。
他此生的执念，此生的心动，全在这一刻有了归属。
男人又哭又笑，尽管前一刻暴怒到失控，但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情绪在此时烟消云散。
他的手指温柔的擦拭着她的脸颊，想要将这八百年所欠缺的，没有看到的统统在这一刻找回来。
“所以呢？”
姜荑冷声，眼里着不住的讥讽和轻蔑。
甚至还有……厌恶。
“你一句找了八百年，就可以将所有的一切都打消对吗？”
“你一句找了我八百年，我就该原谅你？”
“若我真的在八百年前魂飞魄散，便是你找到现在又如何！我彻底的回不来了！我姜荑彻底从六界消失！”
“更可笑的是，你如今要做一个替身，把对我的亏欠补偿给另一个什么也不是的赝品！”
“凭什么，瑜珩你凭什么？！”
所有的不甘，委屈，愤怒在此刻喷薄而出。
瑜珩手忙脚乱的将她抱在怀里，急急忙忙得跟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阿荑，我知道错了。”
“但是，但是，我没有办法了……”
她要成仙，经脉受损，只能通过这一个方式。
姜荑心中在意的，始终不是她魂飞魄散。
而是在重塑肉身这百年里，回首再看，她对瑜珩已经动心。
她也算情窦初开的少女，以为瑜珩爱上了她，便会打消杀她的念头。
就算她也算计了他，可最后不也还是用一半的阴魂与他的神光交换。
姜荑的“昭宥”肉身消散之前，她用天雷洗涤白色神光，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魔气驱散。
白色神光替代肃寒兆变成他新的护体神气。
她早就不欠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