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凄寒,一辆马车哒哒行出林府。
林清栀趴伏在马车里,因为身中迷药而浑身乏力,不能动弹。
清瘦的脸上沾着血迹,眼中盛满浓烈的恨意。
今日本是她的生辰,可是就在一刻钟前,她亲眼目睹了她娘被她爹杀害。
她爹把她丢上马车后对她说:“清儿,女扮男装可是欺君之罪!爹将你送去给卜公公做妾,让你苟活于世,乃是莫大的仁慈。”
“诚然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是你在京中,只会挡我的官路。我曾三次落榜,第四次才考得功名,做官没几年,怎能被你一个庶子越了过去?”
“清儿,你便体谅体谅爹吧!”
她今日才晓得,她一直以来最为敬重的父亲竟这样妒恨她!
怪不得她得了今上的赏识,父亲反而冷着脸。怪不得她向父亲借书时,父亲总是推脱不肯借!连一些文人的聚会也借口她年纪小不让她去!
可当初是他让她女扮男装,将她当男儿养大的!
林清栀一颗心恨得滴血,却无力反抗,只能如蝼蚁般趴伏着。往日的她有多鲜衣怒马,今日的她便有多狼狈无助。
可一想到娘亲为了保护她,被父亲亲手杀死!
自己也即将被送给那个有着特殊癖好的卜公公做小妾!
她不甘心就这么沦为别人的玩物!
她不甘心!
“马车里装的什么?”
车外突然响起一道女声,是大姐林颜的声音!
“姐……姐……”
林清栀声音微弱,就使劲拿头撞向车壁,想闹出些动静,引起大姐注意。
大姐向来同她交好,她儿时还救过大姐的命。两人虽不是一母同胞,却感情深厚,大姐肯定会帮她逃走的!
大姐就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回大小姐,是小公子。”车夫垂眸回道。
林颜语气惊讶,“爹这么快就处理好了?”随即又道:“那快些给卜公公送过去吧!”
听到这话,林清栀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冰冻住,心中的希望尽数破灭。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她伸手撇开车帘,看向车外的林颜。
四目相对,一个难堪躲闪,一个不敢置信。
“大姐……我救过你的……”林清栀几乎是低吼出声:“我救过你的命啊!”
儿时林颜落过水,就是林清栀拼死将她救上岸的。
林颜别开脸,冲车夫呵斥道:“她怎么还有力气?快些把她的手绑起来!不然路上跑了怎么办!”
“是,是。”车夫唯唯诺诺地应下,按她说的,将林清栀的双手反绑住。
林颜还不放心,拿帕子堵住林清栀的嘴。
林清栀愤恨地死死盯着她,直到马车驶动,两人之间的距离愈行愈远。
她总算想明白了,自己之所以会中迷药,就是今日生辰宴结束之后,喝了大姐亲自送来的那碗甜羹!
在害她的这件事里,他们一家人配合得可真默契!
可笑今日之前她还在为这个家殚精竭虑,筹谋未来。
她想着要金榜题名,当上状元,为林家门楣争光!成为父亲在朝中的助力!
还想着大姐出嫁时,她要骑着高头大马为大姐送亲,不让任何人看轻了大姐!
却原来,他们一家子早就串通好了来害她!
铺天盖地的恨意席卷着林清栀,她暗暗发誓,如若今日她可以逃走,来日必定要这些人血债血偿!
京郊路上颠簸,让人昏昏欲睡,林清栀吐出口中塞着的帕子,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知是外边的凉风拂进马车,还是药效褪了些,她竟慢慢能动了。
她撑起身,透过车帘缝隙看清外边的路,只一瞬,便有了主意。
“停一停……我想解手……”
车外没人理她。
林清栀继续低喊道:“我真的要解手……放心,我现在浑身没力气,跑不掉的……”
“你还是好生待着吧!”有人回她。
林清栀道:“我若是在马车里解手,弄脏了衣服,卜公公会怪罪的,你担得起吗?”
外边车夫和随行的武夫对视一眼。
天下尽知,卜公公是个极爱干净的人,之前一个丫鬟只是用擦过汗的手替他拿鞋,之后那丫鬟的手便没了。
“快停下……”林清栀再接再厉,故作虚弱地说:“我没力气再忍了……”
马车往前又走了几米,终于停了下来。
“真他娘烦!”
武夫骂骂咧咧跳下车,扯着林清栀的衣领将她拉下马车,随后拖着她往树林里走去。
“你快点!”
他还知道避嫌,在林清栀五米之外背过身,神色极不耐烦。
“大哥,你能不能再走远些,你离这么近,我实在……”
林清栀解衣带的手一顿,故作为难道。
武夫想起方才拖着她来这边时她那笨重的脚步,想着她的药效应当没过,便就又走远了几步。
林清栀神色一沉,提起一口气,猛地撒开腿朝林子深处跑去。
等那人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跑出十米开外。
“站住!”他大喝一声,急忙去追。
林清栀不敢呼出一丝气,憋得脸都红了,卯足劲儿往前跑。
快了!马上到崖边了!
那悬崖不高,她前年同父亲和大夫人去烧香路过此地,不小心跌落下去,下边是一条河。
她坠入水中,捡回来一条命。
现在想来,她坠崖时父亲就站在她身后!
林清栀不禁又红了眼。
她好恨!
她一定要活下去!
只要跳下悬崖,就能顺着这条河一路越过青州全州,往洛北而去!
卜公公的势力虽大,却没能将势力渗透进洛北,只要她活着,就有希望!
眼看着离崖边只有一步之遥,林清栀都准备跳下去了,却在这时,头皮猛地一紧,是那人追上来一把扯住了她的头发。
“啊!”林清栀大叫,“你放开我!”
她奋力挣扎,但对方是个而立之年的壮汉,她的力气是远不及他的。
“他娘的!”那人冲着林清栀腰间猛踹了一脚,“老子差点儿被你害死!”
腰间传来巨痛,林清栀一下跪倒在地,咬着唇看向崖边,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胸中充斥了满腔恨意。
那人拖着她往回走,同赶来的车夫碰上,林清栀趁着两人说话,手悄悄背到身后,折下一根树枝塞进袖子。
这里的石头大多尖锐,她又偷偷藏起一块石头。
“你在做什么?她差点儿就跑了!幸亏我抓回来,不然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那武夫骂骂咧咧。
车夫点头哈腰,“多亏有你,辛苦辛苦!你歇会儿,我来吧。”
武夫冷哼一声,把林清栀交给他。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一瞬间,车夫突然一记手刀,向武夫的脖子重重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