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争执间,阿修还是跪着一动不动,跟一尊雕像一样。
卫珙看他这样,心中愈发笃定,扑上去就扯他的衣服。
这一局,他投入了全部的赌注,迫不及待要赢下回本!
卫桁出手欲拦,被反皇帝命人拦下,这下无人再敢去拦卫珙。
却听得阿修一声咆哮:“别用你的脏手碰我!”继而猛一推开卫珙,双手抓住衣襟左右一分,露出湿漉漉的胸膛来。
“是要这样吗?啊?”他怒吼。
卫珙盯着他的胸膛看傻了眼,不信邪,又去扯他衣袖,要看他的胳膊。
此种举止落在外人眼中,真如那急色的登徒子逮着小倌轻薄一般。
护卫婢女全都面色怪异,低头不敢再多看。
阿修索性站起来,把衣服全都脱下,狠狠掷在地上,怒道:“草民今日算是开了眼了!皇上命我当众换衣,太子亲手为我宽衣解带,如此圣恩,我实在受不起!”
卫珙软脚虾似的一屁股坐倒在地,张着嘴,瞪着眼睛,痴傻了一般仰头看着他什么疤痕都没有的胳膊,回神后伸手指着他道:“你!你竟敢藐视皇上!出言不逊!”
“闭嘴!”皇帝一声暴喝。
“父皇!父皇明鉴!”卫珙急得眼泪鼻涕直往外淌,“他,他既然身上没问题,刚才为何不动?他又诈儿臣啊!”
阿修居高临下俾睨他,“殿下说的问题是什么问题?我刚才拼死游了那么长一段,又是骤冷骤热,身体抽筋动不了,可算是问题?也是做错了吗?殿下是要治我罪吗?”
“好了!”皇帝又是一声怒喝:“太子!朕说过没有,不许再追究那件事,你为何一犯再犯?是没把朕的话听进耳朵里吗?!”
他说完,不顾卫珙跪拜在地连连叩头,一甩衣袖,转身离去前留下一句:“你随朕来!”
卫珙以为皇帝叫的是他,不料阿修迈步跟着皇帝走,两人先后登上了皇帝的金漆马车。
二人坐定后,皇帝命车外的护卫退后一里,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就见阿修一下撕了假皮,露出一张英俊隽秀的脸来,正是原本应在洛北的沈濂。
他把假皮放在小桌上,语气平稳地说:“皇上要治我欺君之罪就治吧,反正我的这条命,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什么都是假的。”
他脸上还剩一点皮,皇帝伸手替他撕去,而后端详他的脸,“你是琏儿。”
沈濂道:“不敢当皇上的爱称,草民沈濂,来自洛北青州。”
“是假的,也是朕在欺人。”皇帝低下头,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羞愧之色,“琏儿,那是二十多年前朕犯下的荒唐事,朕回不去从前纠正,只能现在对你说一声对不住。”
人心都是肉长的,沈濂闻言不禁动容。
皇帝能承认自己的错误,还向他道歉,他确是没有想到。
二十多年来一直横亘在心里的一道刺就这么软了下去。
他自嘲,不然还能怎地?
难道还能拔出那根刺来,将面前这个天下九五之尊刺几个血窟窿出来解气?
这根刺,已经长进他的血肉里,再也拔不出来了,如今能软化下来,已是最好的结局。
“父皇是天子,天子不可说那话。”沈濂道:“如此圣恩,我还是承受不起。”
皇帝一怔,继而大喜过望,“你,你叫朕什么?”
沈濂垂着眼眸,又淡淡唤他一声:“父皇。”
“好!好啊!”皇帝龙颜大悦,“走!随朕回宫!朕要给你封王!封地!”
沈濂谢恩,脸上表情不冷也不热,依然是闲云野鹤般的从容洒脱,叫见惯了尔虞我诈、钩心斗角的皇帝甚是满意。
马车直接驶回皇宫,到了宫里,卫桁才得以见到沈濂,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只能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若不是被那个疯丫头吓得方寸大乱,早该猜到阿修是沈濂扮的。
能在皇帝面前发脾气的,除了贺家兄妹,也只有他敢了。
“怎么说?是打算留下吗?”卫桁走上前问。
沈濂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二殿下是希望我早点滚回去吧?直说好了。”
卫桁道:“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敌人的敌人也是朋友,你是清之的朋友,卫珙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不管你认与不认,你这个朋友我认了。”
血缘是天定的,而朋友是自己根据脾性结交的,可以说,朋友比兄弟之情更难得。
尤其是皇室宗亲之间。
这样想来,能被二皇子认作朋友,可真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沈濂冷笑一声道:“抱歉,我不认得什么清之,和卫珙也没仇怨,你少胡乱攀扯,跟我套近乎。”
两人说话间,就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像跑来一匹小马似的,片刻后,贺婉的身影跃入眼帘。
“阿修!阿修呢?”贺婉跑近后,看看卫桁,又看向沈濂。
目光在落到沈濂脸上时亮了一下,随后牢牢粘住,没再移开。
沈濂此时已经换过衣服,与刚才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贺婉自然是认不出他的,只是觉得他长得很好,身长玉立,风光霁月,也是一派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
长相与林清之、阿修不相伯仲。
而男子气概比林清之、阿修更要高出些许。
“郡主。”沈濂向她行了个揖礼,“实不相瞒,阿修是我假扮的,世上并没有这样一个人。只是因为我与林清之是同窗好友,想要帮他报仇,才捏造了他的堂弟阿修这个身份,还望郡主莫怪。”
按照林清栀的意思,他回洛北后也会这么对裴廷渊说。
裴廷渊至今仍然不知王秀玉即是林清之,但若他听说王秀玉前往煊京后,林清之就复活报仇,再结合当初林清之病死后没多久,王秀玉出现在洛北,他应该会猜到。
所以林清栀请沈濂来到煊京,一是知道卜忠仁贼心不死,还妄想揭穿她的真实身份,所以需要沈濂的帮忙。
二就是需要沈濂把这出戏认下,让林清之、阿修的身份彻底消失,将这一局完美收尾。
裴廷渊是知道沈濂的皇子身份的,上次卫桁去洛北,也透露了他知道沈濂身份的事,所以沈濂会和卫桁联手对抗卫珙和卜忠仁并不奇怪,裴廷渊不至于起疑。
此外还有第三,也是林清栀交代的。
就是她去大金需要皇帝的支持,而不是悄无声息地去,不然真如飞蛾扑火,烧得连灰都不剩。
她需要沈濂想办法把她送去大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