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穆铃兰面前如同大变活人,她得知我的真实身份后,便不敢再招惹我了。
这是我始料不及的事。
原来她的喜欢如此肤浅,只喜爱我当时的皮囊。
后来我又去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美食。为了能吃到那些东西,我不得不想办法在当地生存,也为此做了许多违心事。
表姐说善良会害人,我的善良的确害了人。
有人让我帮忙押送一批货物进城,说是路上可能会遇到山匪。我稀里糊涂地帮忙,后来才知道所谓的“货物”是活生生的少女。
我一怒之下找到了人贩子,我质问他们人去哪儿了,他们说早已经卖了。我揪着他们的领子,始终无法痛下杀手。
那是一个雪天,我料理完一切事务后,坐在庙宇前的台阶下,茫然地看着空旷的远方。我发现我的善良让我变得蠢钝,容易被人利用,而我向来不忍心拒绝。
我的愚钝摧毁了我。
我实在气不过,又找到了那帮人贩子。他们仍想顶风作案,被我一一干掉了。我见义勇为的事情越来越多,便成了一个名叫邱冠的术士的眼中钉。
兜兜转转,我回到了无忧城。
起因是表姐的一封信。
我从表姐的信里读出了一丝担忧。表姐说当年她用美色勾引了苏蒙,即使现在自己依然青春美丽,苏蒙还是看上了别的女人。
这算不算是报应?
我再见表姐时,她已经离开了苏蒙。她说这事另有隐情,勾引苏蒙的女人是苏蒙的发妻齐氏买来的。齐氏不过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以那女子的功力,能是表姐的对手吗?”狐族的女人天生擅长魅惑,何况表姐。
表姐摇摇头:“算了。今日是我被辜负,昨日是齐氏被辜负。他既然是这样的男人,我又何必攥着他不放?”
我无话可说。
或许离开对表姐而言是一种解脱,也是成长。离开固然让人心痛,但最痛的应该是她发现苏蒙真面目的那一刻。
她曾以为,自己是最幸运的那一个,也曾相信,她会让他收心。
表姐让我去看看宋恩。
“他过得很好,你真应该向他学学。”
“是吗?”
我依言来到赵家外,我对看门的小厮说,我找宋恩。他们问我宋恩是谁,我这才发现我叫错了。
“我找刘寺,刘少爷。”
“你是谁啊?”
“我叫宋恩,你跟他说,他便知道了。”
小厮狐疑地看着我,似乎是觉得少爷从未提过这号人,我的行为十分可疑。他请我到会客室,让我稍等一下。
赵家比以前更阔气了一些,我问旁边的丫鬟:“赵宅扩建了吗?”
她像顶着一张面具,只是对我微笑,却不言语。不一会儿,我见到了披着我的皮囊,姗姗来迟的宋恩。
他看见我,不似之前那样亲昵了。我瞧出他的顾忌,连忙在他耳边轻声解释:“我只是来看看你,没有和你互换身份的意思。”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宋恩如今衣着华贵容光焕发,想必被赵汝成养得格外滋润。宋恩让丫鬟看茶,扯了一下长衫才坐下。
他有人样了。
“这些年你音信全无,到底去哪儿了?”
我想到自己惨淡的经历,苦涩地笑了笑:“一言难尽。表姐让我过来看看你,说你最近过得不错。”
“她让你来你才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宋恩嘴上抱怨着,喝了一口香茶,他才继续说,“滋润谈不上,只不过是觉得选对了。还真亏了你这张皮,我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那挺好。”
宋恩跟我简单说了一下这些年的经历,赵汝成果然是假孕,因为没有怀孩子,她担心自己被休,但没想到伪装成我的宋恩对她很好。
宋恩只撺掇赵汝成一起去吃吃喝喝,对和离一事绝口不提。赵汝成渐渐地便放心了,笑容也多了起来。
“你说她是一个可怕而歹毒的女人,我却不觉得。她对吃还是很有见解的,没有她,我不知道会错过多少美味。”
“那你喜欢她吗?”我不解。
宋恩的头摇得似拨浪鼓:“我不知道。不过话说回来,不管喜欢或不喜欢都不重要,我现在挺好的。她让我碰她,我也不排斥。不过前年她怀孕后小产了,从此后就再也没能怀上。”
连喜欢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宋恩,竟然能够和赵汝成毫无芥蒂地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傻人,真的有傻福吗?我对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的人的误解,好像越来越深了。
我离开赵家的时候,远远地见到了赵汝成。她瘦了很多,变得很漂亮,更重要的是,眼中有挡不住的光芒。
我忽然意识到,原来自诩善良的我一直在恶意地揣测她。
她的小算盘、小计谋都只是为了将我留在她身边。我甚至无需炽热地爱她,只需要一丁点的回应便可以让她快乐很久。
这情与爱的跷跷板上,她始终都是付出且被冷待的那个人。
她一定希望我滑向她,但是我没有。
也许我应该在渐行的岁月中自悟的,但我也没有。
她是多天真烂漫的一个人啊,遇到我以后,变成了那副异于少女时的模样。我以为她尖酸刻薄,她以为她足够坚强。
她真的从未怀疑过宋恩不是我吗?我想未必。她或许和穆铃兰一样,爱一副皮囊就足够了。
宋恩对她那么好,那温柔与体贴正是她所求,白头到老也不枉这一生,她不必活得那么明白。
即便现在,我仍旧有失偏颇地判断她、定义她。我这种心思与认知,观不得众生,也换不来自在,于是有此悲剧。怨不得别人,我只得接纳灵魂残破的自己。
岁月枯荣,主角更替,故事让我来讲,便是这样。若由她来,怕会是另一个版本。
我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什么都变了,我也变了。
我吃遍了山珍海味,求仁得仁,只可惜因为愚善做了许多错事,后来又因为冲动做了许多恶事,邱冠找到了我,我束手就擒。他将我关起来,让我好好反思己过。
这就是我会在无忧茶馆里的缘故。
真是朴实得令人昏昏欲睡的陈述,高和忍着困意读完了文稿,心想这种故事说出来也没人有耐心看,王子敬太敷衍了。
这结局看似平静,实则是一个因为活得混沌迷茫,等回头看才发现失去了所有的悲剧。
有了一个现成的故事,高和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走到书房,准备笔墨纸砚。狼毫蘸了墨水,他提笔皱眉,陷入沉思。
他认识许多狐狸精,但是像刘寺这样蠢钝的却不曾见过。说他蠢钝,不过是因为他愚善。但是仅仅愚善不足以动人心魄。高和想要的效果是让某人同情刘寺。
“好心好意娶赵汝成,却换来赵汝成变本加厉的要挟。如果换一种说法,没有这场奇怪的比赛,会不会更好一点?”
高和将“大胃王比赛”的情节划去,并续写道:“我在无忧城遍尝美食的时候,认识了一位千金小姐赵汝成。她容貌欠佳身材壮硕,跟我说话的时候都不敢正眼看我。
“我自然不是一只肤浅的妖精,我告诉她若想被人喜欢,首先要自爱……”
高和越写越兴奋,收笔的时候,已经洋洋洒洒千余字。高和又停笔沉思半晌,改写了两个时辰才将笔放下。卷起文稿,他走到仓库南面的阴暗角落,那里放置着一个彩皮剥落的旧箱子。
高和打开箱子,里面金光灿然,似有什么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