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低头看着地面,那一瞬间,他原本伟岸的身影似乎突然苍老了很多。风吹起他花白的长发,他只是瞪大眼睛,沉默着。良久的沉默过后,他突然仰天长笑。
“是,冠儿是妖。”他转头看着童驹,“童驹、鸿疏、陆域、桐月……你们,你们都被我变成了妖。”
他们的震惊被无妄一一看入眼底,但那一刻,他似乎无所畏惧了。他眼神坚定,看着自己的孙女桐月:“阿月,邪魔外道又如何?爷爷只想让你和其他人一样,健健康康地长大。”
邱冠掩面,透过指间的缝隙,看到的是一张张震惊的面孔。
邱冠从来没有想过,以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为己任的无妄真人有朝一日会对他们说“邪魔外道又如何”。
邱冠声音发抖:“师父,你是知道的,我们恨妖怪,我们恨不得杀尽天下的妖怪。可是,你把我们改造成了妖怪。”
童驹更是愤怒地把剑扔在地上,她感觉穿道服的自己就是一个笑话:“人就是人,妖就是妖,师父,你有没有问过我们,我们愿意成为这样的怪物吗?”
无妄道:“为师只想让你们和普通弟子一样,习武练剑,匡扶正义。不论你们是人还是妖,在为师眼中,你们都是我最亲爱的孩子。”
“可师父,你让我杀了阿蒲……”邱冠红着眼眶,声音嘶哑,“她也是妖,我也是妖,为什么她就该死,我却得到善待?”
“冠儿!”无妄扶正他的肩膀,迫使他清醒,“你始终都是修道之人,怎么能和那条大蛇相提并论?”
“有分别吗?”邱冠问。
“妖怪会吃人,可你不会。冠儿,妖之所以为妖,是因为它们自小就在妖界长大,没有得到过教化。你们不一样,你们是为师一手带大的,你们心怀正义与良知,自然与那些妖物不同。”
“满口都是仁义道德!无妄师兄,天宗门今日之祸,与你养妖为患脱不了干系!”玉尘子大声叫嚣起来。
“我一人之错,我自会承担!”无妄转身,面对一众弟子,“我的所作所为,与我的孙女,我的徒儿们没有关系。我愿以我的性命,偿还我欠下的孽债!”
话音落下,无妄就扬起手掌。
“师父!不要——”邱冠几人扑向无妄。在场诸人纵有责怪无妄之意,但绝不希望无妄以身赎罪。
但一切都已经迟了。
无妄一掌拍向自己的心脏。
桐月泣不成声:“爷爷……”
童驹几人也哭作一团。
面对众弟子时,无妄露出了一贯的慈祥笑容,如初见之时。
无妄看向邱冠,声音虚弱地道:“世间之事,岂止非黑即白?冠儿,也许你今日觉得为师有错。可你不要忘了,天下有千千万万如你们一样有残缺的孩子,他们也想变成一个健全的人。你如果选择了世俗所谓的道,就是放弃他们,放弃童驹,放弃鸿疏,放弃陆域。而为师,一个都不愿意放弃。”
“师父……”邱冠泣不成声。
无妄握住了他的手,刹那间,邱冠感到有一股澎湃的力量传入体内。他霍然睁大眼,摇头道:“师父,不要……”
他不要师父一生的修为,那是师父性命最后的保障。
无妄还是执意给了他。
“为师此生只做过一件错事,只此一件,希望你原谅我。”无妄咳嗽着,断断续续地道,“为师从前只想让你继承师门,见不得你怜惜那条蟒蛇精,为了让你对她下杀手,为师杀了秦荆。也许,这就是我的报应。”
邱冠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无妄的道歉他一时听不到了,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似乎忽然明白了秦荆死前说的那句“该是你”,无妄真人为了隐仙门,选择了天赋绝佳的邱冠做继承人。为了让他斩断和阿蒲的情爱,他制造了他们之间的仇恨。
无妄紧握邱冠的手,最后道:“去吧,冠儿,在强大的实力面前,不论你是何出身,不论你经历如何,没人能左右你。”
那双手就这样重重地跌了下去。
邱冠的心和那双手一样,摔得七零八落。
他的耳边,是悲痛的哭号。
那一夜,邱冠失去了所有。失去了亲爱的师兄,失去了心爱的阿蒲,失去了敬爱的师父。他拥有的,只是满腔的孤寂和无穷的力量。
他想,师父所说的,大抵也是师父在多年前经过千般挣扎做出的选择。
那时候隐仙门积贫积弱,桐月身受重伤,师门后继无人。他选择了一条不甚光明的路,却又成为无数人的明灯。
邱冠不恨阿蒲,也不恨无妄。他登上天宗门宗主宝座的路,是无妄用沾满妖怪鲜血的双手一点一点铺出来的。
他焉能不走?
邱冠站了起来。长剑嗡鸣,回到他手中。他只是冷淡地看着玉尘子。
玉尘子还是一副正派人的姿态,不过,邱冠并不在乎了。邱冠挑起唇角,妖冶地笑了一下:“师父说得不错,世界岂止非黑即白?在我的剑下,黑与白并不重要。我所做的,就是正道。”
“你、你想干什么?”玉尘子怒斥道。
“当然是如你所愿,”邱冠双手将剑拍在掌心,剑人合一。
邱冠很清楚,玉尘子并不是所谓的正派人士,他所做的一切和那些邪派没什么分别。他觊觎天宗门宗主的位置,觊觎权力。所以,他和阿蒲等妖勾结,在今夜揭穿了无妄。
为达目的,可以杀妖,可以与妖合作,正与邪、人与妖,界限早就模糊。既然玉尘子不遵守道义,邱冠自然也不必遵守。
那夜,天宗门精英凋零。
邱冠亲手把玉尘子的脑袋斩下,用来祭奠无妄的在天之灵。他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桐月不敢靠近他。不过,他对桐月仍然温柔。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道:“你猜景元师尊回来看到这一切会说什么?”
桐月喉咙发紧。
邱冠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没错,他什么都不会说。因为天宗门的历史已经改写。”
邱冠最终没有继承天宗门的宗主之位。桐月替代了他,成为天宗门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宗主。邱冠将无妄的仙法悉数传授于她,自己荒废了修行,下山去了。
如果师兄秦荆还在的话,一定会打他一拳,说他没志气,放着大好前途不要,把一副好牌打得稀烂。
当然,如果师父无妄看到这一切,不知道是不是会气得从坟堆里爬出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是扶不起的阿斗,不肖徒儿。
如果是阿蒲……邱冠无法设想下去了,他痛苦地弯了腰,掩面而泣。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无比珍惜的,都没有了。
邱冠无法承受这份痛苦,他将自己的记忆封存起来,下山做了快乐的游方道士。偶尔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他被难以剔除的记忆碎片惊醒,但他只会挠挠头,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