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冠再抬手,九幽的身后也出现一道巨大的红墙。
红墙高数十丈,人在墙上犹如蝼蚁,渺小不堪。即便是九幽的本体,在巨墙面前也显得娇小玲珑。
数道红墙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圈,不相连的地方,就是一扇一扇的门。从里到外一共八扇门。
这是邱冠精心为九幽准备的杀阵。
参考八卦五行中的八门金锁阵,邱冠用自己收服的妖怪的魂魄以及四方神兽——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分别守住几个阵眼,若是九幽无法破阵,将一辈子被困在其中,直到死去。
邱冠将最强大的凶兽魂魄放在了杜门和死门,将次之的凶兽魂魄放在了伤门、惊门与休门,而将最低等的凶兽魂魄放在了生门、景门与开门。
若是从生门入,从景门与开门出,或者从景门入,从生门与开门出都能保命,从开门入亦然,但是从其他门出和进都必死无疑。
这几个门,都被生门、景门、开门隔开,整个阵围成一个口字,休门单独位于口字的右侧。
而且,此阵只有一次寻找出口的机会。一旦失败,法阵就会变成一个迷宫。无论陷入法阵的人怎么走,红墙和门的位置都会随之改变。
在杜门与死门驻守的凶兽,修为都超过了一千年,又加上四大神兽兽魂,无论九幽有多深厚的修为,也无法走出去。
九幽如何认识什么法阵?他只觉得眼前雾气蒙蒙,什么也看不清。
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真的不敢轻举妄动。
凶兽的魂魄犹如厉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雾气中呼啸而出,狰狞地攻击他。
在数以千计的妖魂面前,莫说走出法阵,他不累死就算不错了。
九幽不禁愤怒地大喊:“邱冠,你耍阴谋诡计算什么好汉!”
邱冠却是故意在他眼前晃荡:“你可知兵法有云,兵不厌诈?能捉妖就行,你管我用什么手段。”
九幽气不过,用蛟尾愤怒地攻击红墙。那些并无实体的红墙总是散了聚,聚了散,打了大约半炷香时间,九幽才放弃了。
因为他遭到了很多凶兽魂魄的攻击,如果他还把自己的精力分散在攻打无形的红墙上,只会让自己成为凶兽的美餐。
九幽开始寻找破阵之法,他顺着打开的门出去。
邱冠也跟着他,好心提醒道:“只要不走出最后一扇门,你就是安全的,因为那唯一的机会没有被你浪费掉。但如果你犹豫太久了,也会沦为凶兽的美餐。”
九幽气得七窍生烟,不想看见邱冠得意的表情:“给我闭嘴!”
八门金锁阵犹如一个迷宫,有很多扇门可以让九幽选择。他不禁想,只要自己不踏出去,应该可以找到所谓的“最后一扇门”。
日头渐渐高升,邱冠百无聊赖,离开了一会儿。很快,他抱着一只叫花鸡飞回来,又躺在红墙上,优哉游哉地吃。
九幽能闻到叫花鸡的香味,只是他根本出不去。他气得捶了一下红墙,墙没有倒,倒是捶出了几只凶兽的魂魄。
晦气。
九幽恨不能飞上去撕碎邱冠。
但他还是不能放弃寻找出口。
就这样,他一扇一扇门,不断地尝试着。
邱冠见他只是在阵中不断地绕来绕去,像只没头的苍蝇,觉得有些好笑。有时候,他因为走得太远忘记了之前的路,又得回来重新走一遍。
其间,邱冠吃完了一整只叫花鸡,又换了各种看戏的姿势。
他无聊地和九幽说话。
“九幽,到现在你还不觉得自己有错吗?你前生的孽缘早该了结,可你无法放下执念,导致铸成更深的罪孽。如果你能认清这一点,又怎么会堕入魔道?”
“错?我错在何处?我所受到的伤害,神明是否看见了?看见了,是否拯救了我?”九幽哂笑,“你又经历了什么苦,神明拯救你了吗?”
邱冠道:“神无法照见世间的所有苦难。”
“是,神明无法解决我的痛苦,我自成神明。”九幽狂傲道,“我可以替代他们,为人类造福,我有什么错?”话没说完,他突然撞到一堵红墙。
他太激动走错了路。
邱冠又道:“神也无法普度众生,但神慈悲。你不慈悲,你只是喜欢掌控别人,让别人按照你的意愿活着,造就一个你认为和平的世间。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剑走偏锋了?”
九幽发现自己实在无法跟他斗嘴,越是斗嘴越分心。但邱冠哇啦哇啦说个不停,好像嘴里有个活泉,话语如水般不停地涌出来。
“其实八门金锁阵不难破,只是你被自己的心魔所障,看不到真正的生门。
“放弃吧,乖乖认错也许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再废话我把你拉下来一起破阵!”九幽暴跳如雷。
他越是着急,越找不到前路。邱冠就这么看他绕来绕去,看得犯困。
“其实有一个办法,如果你甘心被我封印,我就放你出去。”
“哼,不就一道门吗?我肯定能走出去。”咚的一声,九幽又撞到一堵墙,头上多了一个包。
……
三天过去了,九幽还在确认哪扇门安全。
连高和都可以走动了,拉着尹琅若过来陪邱冠在法阵边涮火锅。他们一边闲聊,一边看九幽表演,时不时还与九幽聊两句。
就像一根丝线被细细摩挲着,九幽感觉自己迟早被他们玩坏。
他无法接受自己走错一道门,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他选择了三天三夜,仍旧无法抉择。
看着邱冠几人谈笑风生,九幽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输了。
他想离开法阵,他不想死。可他若留下,会死。他若走错门,会死。他若答应邱冠的条件,会被封印。
邱冠夹着红油锅底的最后一片肥羊肉,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他听到九幽狂傲的声音:“答应你的条件,你会封印我多久?”
“嗯……不好说,一条人命一百年,你自己慢慢算。”
九幽:“……”
士可杀不可辱。
九幽决定破釜沉舟,他头也不回,随便挑了一扇门,凭着自己的热血就要冲出去。他的耳边却传来了少女忧虑的声音:“不是那扇门!”
九幽怔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纵然光阴流转,时局变换,他也无法忘记她的声音。她曾让他去救火,说会等他回来。
九幽扭过脸,见到了杨舒美。她的魂魄就这样在法阵中飘荡,慢慢地凝聚为实体。
“舒美?”九幽感觉声音好似从自己的喉管里挤出来,破风箱一般喑哑难听,“是你,舒美?”
他冲过去,渴望拥抱她。这一刻的拥抱,他等了上千年啊。可惜,他仅仅穿过了她的残影。
“你的身体去哪儿了?”九幽难以接受地问。
“我的魂魄已经在人间飘荡千年。为了和你再见一面,我终日提心吊胆,只怕被恶鬼吞噬,再见不到你。”杨舒美看着他,悲哀地道,“我原以为,能看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可是看到你为我变成这样,我很难过。九幽,放手吧。”
曾经的九幽,不过是一只不想管人间事,一心扑在饮食上的妖精。杨舒美想,如果不是她强行将自己的悲剧塞给他,也许,他不会动恻隐之心。
她看到他走火入魔,便觉得愧疚。
九幽摇头道:“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入魔,也是我自己选的。舒美,你是被邱冠困在里面了吗?跟我走,我带你走。”
他的大手伸来想握住她,又握到一片虚空。
“不去了。其实这份执念早该散去了。”杨舒美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她不愿入轮回道,只是不想忘却爱他的记忆。如今看到他这般,只觉得等待是值得的。
可是他们不能继续下去了。
倘若九幽走错了门,会被困在阵中,被凶兽魂魄杀死。她本想远远看着他,不愿他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了这副憔悴的模样,但为了让他能够平安离开,她不得已现身见他。
“什么叫执念?那是人类的错。舒美,你跟我走,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九幽急切地说。
他急了,明明近在咫尺,他为什么无法握住她的手?为什么感受不到她的温度?
杨舒美哭了起来:“九幽,我知道生门在哪儿,我只是舍不得你。这八门金锁阵,锁的是生人,护的却是厉鬼。我若出去了,便会化作一缕风,魂飞魄散。”
“你的意思是……这阵,并不是专门用来困住我的?”九幽不免有些错愕。
“是我求邱术士,让我见你一面。你本不该入此阵,你走吧!”
“既然如此,我不走了。没有你,找到生门又有何趣味?”九幽突然犯了倔脾气,望着杨舒美,只是片刻,他的声音便软了下来,“不走了,我不走。从始至终,我所求的,是留在你身边。以前我常想,如果时光能倒流就好了,好在现在我们重逢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分开呢?只要你在,哪儿都一样。不分开了,站到我后面来。”
“九幽!”
在杨舒美话音落下之际,四周凶兽魂魄又袭向九幽。他拼尽全力抵挡,还是被它们撕咬得鲜血淋漓。
“九幽!”杨舒美大恸,扑向九幽。但她根本无能为力。
……
撕咬还在继续。
邱冠突然放下筷子:“高和、尹琅若,我想,我们该走了。”
“怎么,就这样走了?”尹琅若还盯着和凶兽魂魄交战的九幽,“他不出去肯定会被杀死的。”
“憨货,那都是我骗他的说辞。他不会死,只是妖身会逐渐被撕咬得腐烂、消失,最终和这些凶兽魂魄一起,成为守护法阵的魂魄。不论是他答应被我封印,还是成为守护法阵的魂魄,我们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高和闻言,扬了扬眉:“其实,封印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看,是他自己选择留下的,不怪我。”邱冠伸了个懒腰,“不知不觉夜色降临,二位兄台,准备法阵准备了那么多天,难道就不想回去睡个回笼觉?”
“倒也没那么困。”但高和还是站起来。
在离开的时候,高和回眸看了一眼。
八门金锁阵中,仍在上演夫妻情深的戏码。不过,连九幽都没发现,他失去肉身露出的兽魂,已经能和杨舒美的魂魄交融。
古人有云:“生不同衾,死同穴。”不知道九幽和杨舒美这样,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完美结局。
但也不容易啊,千年的时光,稍有差池便是黄粱一梦。
好在,她等了,九幽也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