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明十九年。
绵延群山之间仙雾缭绕,层叠云雾中矗立着一座阁楼。
木质窗棂外,微风拂过,桃花摇曳生姿,花瓣轻轻飘落,如雪舞纷飞。
云华伸出手,一片花瓣落入手心,轻柔如丝,上面蒙了一层细细的水珠,雨已经下了多时了。
积水顺着屋檐滴落,像断了线的珍珠,滴答滴答在地面晕开一圈涟漪。
“看这雨势,狐狸今日应该是不会来了。”
云华语气平淡,眼角余光瞥向门口处。
只听见吱呀一声,门被粗鲁地推开了。
“你不会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娇贵的公主殿下,盼望着我们公子会来看你吧?”来者未见其人,那嘲讽的声音便就先传了进来。
云华目光落回到窗外,并不理会。
“我同你说话呢,你聋了吗?”那人进来的时候连门都不关,直接将手里的食盒啪的一声扔在了案桌上。
闻言,云华只是以手帕掩嘴虚弱地咳嗽了几声,转身看向她,声音因为咳嗽变得有些沙哑:“听见了。”
那人面露不悦:“那你为什么要装作没听见?”
“你说的话没一句我爱听的,不想理会。”
云华幽幽开口。
那人被她如此直白的一句噎住了,死死瞪着她。
云华装作没看见,缓缓走到桌前,好奇地往食盒里面瞥了一眼:“今日是什么吃食?”
没等那人开口,云华就收回了目光:“啊,怎么都是素的,我不爱吃素的。”
语气里透着一股嫌弃。
“我管你爱吃什么!”那人终于忍无可忍,朝云华大声喊道,“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被安排到给你这么个病秧子送饭,什么位分没有,挑剔的本事倒是不小!”
大家都说眼前这个女子是公子从凡间带回来的,听说还是一位公主,身份金贵得很,然而从她被安排到给这个女子送吃食以来,就从来没有见到过公子他踏足这里。
说什么贵人,实际上不过就是一个被抛弃的人罢了!
“位分?”云华一下抓住了她话中的重点,眼底眸色渐暗,“他可是还找了别人?”
那人不屑地冷哼一声:“关你什么事?你充其量不过就是我们公子带回来的一个玩物罢了,公子高兴的时候来看看你,不感兴趣了就扔到一边,你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说罢,她的目光在云华的身上上下打量,脸色病态苍白,羸弱的身板仿佛稍大的一阵风就能轻易吹倒,真不知道公子为什么会带回来这么一个病弱的凡人。
当目光游弋到云华的脚时,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云华是光着脚站在地上的,纤细的脚踝上绑了一根细细的银链,就像一只囚鸟一般。
“我就说嘛,你只不过就是我们公子囚禁的一个玩物罢了,怎么可能会得到我们公子的青睐?”
面对此人不断挑衅的言语,云华只是侧目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被云华这么一盯,她竟然有一种背脊发凉的感觉,但还是硬着头皮啐了回去:“看什么看?”
云华没有移开目光,唇角反而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开口:“你这是,嫉妒我?”
话音刚落,只听见哗啦一声,食盒被那人扫落在地,里面的碗碟摔得四分五裂,菜撒了一地。
那人就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一般,气急败坏地指着云华:“你不过是一个命不久矣的凡人罢了,你我之间的差距云泥之别,我嫉妒你?可笑至极!”
云华垂眸看了一眼摔落在地的饭菜,不悦地啧了一声:“你看看你,这么冲动做什么,这下好了,什么都没得吃了。”
她说着,俯下身去伸手想要去将几个还算完好的糕点捡起来。
然而手还未触碰到糕点,那人便一脚踩了下来:“吃什么吃?你既有胆子招惹我,就别想着能吃饭了!”
说罢,脚底还在糕点上磋磨了几下,更加稀碎了。
淡淡的桃花香味弥漫开来,与窗外漫山遍野的桃林一个味道,只不过,窗外还隐隐浮动着一股别的香味。
云华垂眸定定注视着那人脚底下的糕点,缓缓将手收了回去,声音冷漠:“你这样做,就不怕你们公子会怪罪于你吗?”
那人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笑了起来,一脸怪异地看着云华:“我没有听错吧?你竟真的还期待着我们家公子回来看你啊?”
说着,那人俯下身,伸手抬起云华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我倒要看看,我们公子会怎么怪罪于我……”
话还没说完,云华唇角弯起一抹邪肆的弧度,苍白的唇瓣一张一合:“如你所愿。”
下一刻,云华用力将她给推倒在了地上,摔得四仰八叉。
从化形以来,她哪里被这样对待过,一时间怒火中烧。
“我要杀了你!”那人气急地起身想要给云华一点教训,然而,还未等她出手,就看到云华的手腕上被残瓷碎片划出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顺着白皙的手腕蜿蜒滴落在地上。
“你——”那人直接愣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窗户就被一道强大的气流撞开了,接着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长身鹤立,身上披着件雪白的外袍,上面绣着竹影与云纹,松散的墨发流泻在肩头,仅簪了一支白玉簪子,周身没有半点烟火气。
“公子……”那人满脸不敢置信。
白衣男子没有理会她,而是看向云华还在流血的手腕,眉头紧蹙。
“狐狸……”云华虚弱地倒下,正好跌进白衣男子的怀中,声音带着些许怯意,“她,她想要杀我。”
“你胡说——”她想要辩解。
但下一瞬间,银光一闪,那人方才捏过云华下巴的手就被斩断了,血流如注。
阁楼内回荡着那人的惨叫声,连同着她的断手,像是扔垃圾一般从窗户丢了出去,瞬间就销声匿迹了。
热闹结束,阁楼变得寂静了许多。
云华瞥了窗外一眼,面无表情:“狐狸,你最近的脾气可不太好。”
语气哪有方才那般半点得可怜又怯懦。
有苏容没有说话,而是抓起她的手腕施以灵力,原本还在流血的伤痕很快就愈合了。
目光落在她光着的脚上,面色有些不悦,将她拦腰抱起往床榻走去。
“三年前捡到你的时候,雨也是这么下的。”她看向窗外纷飞的雨丝。
他仍旧未开口。
“怎么,不想与我说话?”
云华被他放在柔软的被褥上,面色平淡。
有苏容俯身半跪在她面前,细心地替她穿着鞋袜。
但云华压根就不配合,直接抬脚踩在了他的肩膀上。
银链因为晃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要么现在说,要么就永远别说了。”云华有些不耐烦。
片晌过后,有苏容终于缓缓开口:“云华……”声音透着一丝怅然。
而后又陷入了沉寂。
云华深吸一口气,抬手攫住了他的下巴:“将我从继位大典上劫过来的人是你,将我囚禁在这里的人也是你,怎么,现在反倒装起可怜来了?”
有苏容任由她的动作,抬眸定定注视着她:“殿下想杀我,就是为了巩固你的皇权吗?”
最情深的眼神,说出来的话却又格外冷漠,带着质问。
窗外细雨斜织,楼阁隐匿于雨雾之中。
云华愣了一下,而后轻笑出声:“不,我不想杀你,也不是为了巩固我的皇权……”
她缓缓抬手抚上他的脸。
“我想要你,做我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