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内
在男人离开不久，乌佟感觉四周的小分子松散了些，随即自己便被轻轻放了下来。
也是刹那，周身煦暖的风丝消散，留下一地凌乱。
眼下少女正是无聊，于是踢了踢脚边的皮球，出声问道：“小无毛怪，你说，刚刚那家伙，恐不恐怖？”
一听到少女的熟悉的声音，埋头狂旋的无毛怪猛地抬头，迟钝反应后，疯狂点了点头，嘴巴里还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
“轰……轰布。”
“呦，想不到你学习能力还不错嘛。”乌佟满意，脸上挂笑，用脚尖点了点皮球以示奖励。
……
想到什么，少女明媚冷白的脸颊换上一副怅然神态。
“不出五分钟，咱俩就再也不能相见了。”
“环节……马上就要结束了。”
她预估着克凛赫斯追捕审查的速度，望着天幕公共牌上24这个数字，遗憾喃喃：“你……会不会记得我？”
少女的声线愈发低迷，她知道，这只是一个虚拟的东西，扒开表层，小无毛怪也不过就是一串苍白空洞的代码罢了。
说来也是有趣，乌佟本质上，和小无毛怪一样——
都是被人创造出来的东西。
哪怕外表有多么的像人类，哪怕身躯与人体构成别无二致，可她永远都只是一个克隆体，一个无人关注的克隆体，一个独自在培养皿中沉寂多年的克隆体。
现在的她，只是拥有了那个死去乌佟的记忆而已，除此之外，她似乎什么都没有。
故而，记忆也就成为她最珍贵的东西。
她不会遗忘任何一个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人，或许说是由于克隆性质，又或者是潜意识的害怕。
害怕自己会忘记唯一拥有的东西，害怕步步为营到头来唯剩悲憾虚无，害怕自己殚精竭虑经营的一切顷刻灰飞烟灭。
她害怕遗忘，也害怕被遗忘。
因为这样，她就变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被人创造出来的，朝生暮死的东西。
“要说不见了……小无毛怪。”
少女雾气蒸腾的棕眸中波光澄清，倒映出巨大公共牌上“23”这两个数字，留恋般看了一眼身后的东西，似乎是在透过那东西窥探着什么。
刹那，乌佟陷入黑暗。
……
【恭喜6714号进化候选裔乌佟，顺利通过甄别最后的环节，成为新一届圣威修索现役军！】
悦耳的机械女声主动播报着成功入选的二十三位进化候选裔的名字，捕捉到另外几个小伙伴的名字后乌佟才松了口气，看来大家都顺利通过了。
乌佟睁眼，转动着干涩的眼珠，缓慢活动自己僵硬的手腕关节，抬起左臂一看，发现从开始到结束，已经过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现在，是晚上九点整。
她甚至都能感受到额头被器具闷出来的细汗，甩了甩头勉强清醒过来，不吃不喝十二个小时，是个人都得累坏。
下一秒，终端传来微微震动，继而便是每个幸存候选裔都会收到的专属于自己的祝贺通知和军衔通告——
【尊敬的第78位圣威修索现役军乌佟，代号S·Wunden，您的身份信息已被录入最高军事中心信息资料库。】
【鉴于您本届甄别之战中三个环节的表现，您的军衔等级评定为：一级军士长。】
“滋啦——”
电流断断续续，走廊外的广播似乎经久未修，紧接着响起业摩少校的声音：
“成功入选的二十三位候选裔，相信你们各自终端上已收到了相应的消息，但由于时间问题，接下来入伍流程会在明天下午迎新会的时候举行。”
“接下来，各位可以乘坐军区通勤车返回坎维斯甄别区自行休整，明天上午是给大家收拾行李的时间。”
业摩少校似乎是在憋笑，顿了顿才开口：
“温馨提示，趁着最后一天该玩就玩，不然到下一次疯玩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电流声再度响起，“啪嗒”关闭，一切恢复宁静。
如果自己是第七十八位现役军……看着终端上的通知，她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一定要是“23”这个数字。
因为原来圣威修索现役军的人数就是七十七个，如果加上二十三，那就刚刚好，是一百。
一百，两位数的末端，三位数的伊始。
倒是个吉利的好数字。
但愿吧。
将捆绑在四肢和头颅上的器具摘下来后，乌佟踱步到单人桌椅，随手擦了擦脖颈处的汗珠，垂直坐下。
她还没缓过来。
之前倒是听说过每个通过坎维斯甄别战的候选裔都可以经过后台评级得到各自的军衔，相比其他那些普通征兵处招来的士兵，待遇的确是要好不少。
一级军士长吗？
哐哐灌了几口水，凉意顺着喉管蔓延至肺部，这才清醒了些许，盯着终端发来的通知，乌佟眨了眨眼。
自己，真的就这样通过了。
脑海中自动走马般放映着从踏上主城那条路开始的记忆，乌佟恍然感叹，原来遇到了这么多人，发生了这么多事，直到现在，那些画面还能像默片播放般流畅。
接下来呢？
接下来……
接下来，是去找塔主，质问自己的身世。
她本该兴奋的，可眼下却丝毫没有这样感觉。
乌佟曾无数次设想过自己质问巴别塔主的场景，也曾在每个入眠前的夜晚里预想过自己成功成为圣威修索现役军的时刻。
可就是没思考过，之后该如何自处。
问完身世之后呢？
还有什么呢？
克隆体突然开始彷徨，甚至开始迷茫。
乌佟当然很清楚，自己需要干什么，无非就是问出芯片背后控制自己的主使，上演一场精彩绝伦酣畅淋漓的复仇。
可质问的结果，不止这一个啊……
万一，自己真的如同小无毛怪一样，只是一个空洞虚无，可有可无的存在，到那个时候，该怎么办？
她，只是无法面对即将到来的审判而已。
“砰——”
此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训练室被人用外力从外面推开，乌佟思绪中断，后知后觉望向来者。
少年黑T长腿，身后走廊靛蓝灯光幽微，那人逆光而来，慑人的眉宇立挺硬朗，依旧是一身的风发意气，锋厉视线毫不掩饰地在少女身上逡巡，似乎在开门的瞬间就察觉到房间内的沉闷低迷。
就在乌佟否定自我的时候，拓忒墨尔出现了。
许是灯光刺眼，少女下意识眯了眯眼，卷翘浅色的睫毛被光影捕捉，单色光晕下柔焦恰如其分地遮挡住微红眼尾的晶莹。
黑豹一进来就是这幅场景，拧眉稳步朝着洋娃娃的方向迈来，少女瓷白肌肤被室外凛冽凉风激起一阵战栗。
“嚯，这可不好看呐。”
素来逞强的洋娃娃这是……哭了？
拓忒墨尔勾唇，扯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眼下得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珠才对啊。
洋娃娃得笑，才好看。
眼前光影悉数被黑豹遮了去，只剩高大身躯正对着自己，乌佟微微仰头查看，下一秒耳边落下一道低沉音质。
“哭了？”
伴随着少年轻佻戏谑语气的，是脸颊处落下的粗粝质感，乌佟浑身一震，发现拓忒墨尔此时正伸出右手食指指腹轻轻摩挲着自己眼尾的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