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老师的孩子，我比谁都还要看重你，你却说出这般冲动的话……”
“不是阻挠你去干自己想干的事情，而是在告诉你，在没有足够强大的时候，不要想着以身犯险。”
诃珐诺兰苦笑：“连你父母那样身为高级研究员的人物没能抵抗得了的势力，你想想，能是什么？！”
“你这样，无非就是自寻死路……”
乌佟了然，隐隐知道塔主的意思。
诃珐诺兰悲戚地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女，终是摇了摇头：“你得看清楚了，这次面对的，不仅仅只是个人纠纷小打小闹。”
“以前你次次以身犯险可以，但是这次不一样，你要是还执迷不悟固执己见一味地想要去报仇的话，那最后牺牲的，可就不仅仅只有你一个人了！”
“可我总不能眼看着那些人逍遥安在而我自己却在暗中苟且度日！”乌铜不甘心，她得让那些人体会体会被无时无刻监视着的感受。
诃珐诺兰愠怒，站起来反问：“你难道想把其他无辜之人也牵扯进来吗？”
“那你这样，又和那些人，有什么差别！？”
男人的音量提高，这是乌佟第一次见塔主生气，不由得心下一紧。
……
“我……我不是……”
半晌，少女这才反应过来，塔主这是在明里训斥自己。
这是她真正意义上被教训的第一堂课，但其实诃珐诺兰对乌佟类似于老师的指导，从见面的瞬间就无时无刻不在上演。
“可……我该怎么做？”
乌佟迷茫抬头，呆滞的眼神里满是空洞，冷白的小脸霎时失去先前那般生动色彩。
“我存在的意义，不就是复仇吗？”
“你还是没明白吗？”
诃珐诺兰再度失望，他本来以为乌佟经过这么多事情可以有所感悟，可现在看来，她是被自己单一的想法桎梏住了手脚。
“我该明白些什么？”
少女此时冷寂得不像话，似一滩蒸发完了的陈水，声音轻到无法捕捉，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恭听完您的教诲……”乌佟扯笑，自嘲：“我现在感觉，自己的存在，就是个笑话。”
“塔主，你知道吗？”
少女抬头望天，缓缓说道：“从自爆之后，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找到那些幕后黑手。”
“可有一天，有人告诉我，你根本无法抵抗，你的命运就是屈服。”
“你说，这个时候，活着的唯一念想断了，我还该不该活着？”
……
诃珐诺兰皱眉，这个情况，他是万万没有料想到的——
乌佟此时，拥有了两个人格。
一个，是自爆之前那个本体乌佟。
另一个，就是站在自己眼前的克隆体乌佟。
即使后者拥有前者的记忆与基因，可两个人生活环境的不同决定了这两个人格注定无法兼容在同一副躯体里。
后者的意识开始排斥自己。
于是，她出现了轻度人格解体的病症。
眼前的少女，无论身体上遭受多大的创伤，都可以强撑着愈合自己，眨眼间恢复成活蹦乱跳的模样。
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一个自愈异能者，连自己何时患上心理疾病都不知道。
乌佟心里生病了。
乌佟在否定自我。
“你病了。”
诃珐诺兰走进，严肃询问：“你是不是时常感觉，自己的身体和意识不在同一振幅上？”
“塔主，别打趣我了。”
少女激情冷却，此时只剩淡漠。
“我只是个复制品而已。”
“不，你不是复制品。”
男人的声音在下一秒响起，诃珐诺兰此时需要做的是将乌佟认知自我的错误观念纠正过来，沉声说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存在，其实要比乌佟本体幸运的多。”
“为什么这么说？”
乌佟放空的眼神终于开始聚焦。
“至少，你不是被芯片控制的机器。”
诃珐诺兰莞尔一笑：“你在我的细心呵护下长大。”
“就像……这株改良过的蓝桉。”
“细心呵护吗……蓝桉。”少女将视线定格，脑子里开始走马似的自动放映着近期发生的事情。
“你忘了？”
乌佟感受到头顶熟悉的温度，抬眼，发现是塔主的手。
诃珐诺兰打理着少女头顶的发丝，和煦解释道：“你继承了乌佟的零散记忆，你们是共生的一体。”
“你就是乌佟，她就是你，和当初那个懵懂好奇的女孩一样。”
“你们，是同根共存的并蒂莲啊……”
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字眼，乌佟棕眸一亮，僵直的身体开始活动，逐渐从先前怅然的状态中走了出来。
她……
乌佟知道了。
原来，之前回忆起来的异能名字的寓意，是这个意思。
本体的乌佟，在一切未知的情况下，通过唯一可以赋予思想深度的名字，间接告诉克隆体的乌佟——
她们，共存。
她在绝望中，告诉自己，不管遇到什么，都得活下去。
“记得学聪明点，打不过就跑……记忆，会慢慢恢复的。还有……”
“替我好好活。”
熟悉的声音回荡在耳膜，乌佟感觉心里发酸，沉重的暖意冲刷着凉透的心脏。
难道，她在自爆之前，就料想到自己可能遇到这种问题吗？
沉默的虚空维度破开裂口。
时空交界的轴线上，仿佛出现一个节点——
节点之前，克隆体的乌佟承载着本体；节点之后，本体的乌佟拯救着克隆体。
是双向的救赎啊……
她与自我和解了。
“我懂了。”
乌佟望着虚渺的天际，仿佛是在和谁交谈。
克隆问题的确是一个挑战伦理道德的禁忌，可这并不能妨碍两个灵魂在某个时刻产生共鸣。
诃珐诺兰观察着小东西的神态，松了口气：“你是不是要问我，为什么一定让你加入圣威修索？”
“这一路上，经历了这么多，你就没些感悟？”
“感悟？”
乌佟重复。
是有的，这次异形潮之后。
如果在没有经历过这次异形潮，乌佟也许真如之前那般固执己见，存在的意义便是为了复仇。
但在见证到无数将士在战场浴血拼杀，守护乱世安宁，实现自我人生价值的那一刻，乌佟单一空洞的想法便开始发生变化。
她的人生，不能只是充满了丑陋仇恨的平光镜，得是充满无限可能的万花筒才行啊……
“你结识的同伴，经历的事情，产生的感情，成长的三观，这些东西，都是属于你的。”
诃珐诺兰低头，将滑到脸侧的鬓发重新挽到耳边，语重心长地提点道：“你得活出自己嘛……”
“她……也是这样说的。”
乌佟澄清的眼瞳倒映着湛蓝天空，莫名其妙地说道：“她告诉我，要让我好好活。”
“仇恨不能束缚我的手脚，打击也无法令我深陷囹圄。”
“我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乌佟幡然醒悟，她之前一直将自己困在极端的死角，于是幼小的困兽只能发出哀痛的呜咽。
可现在她不再是那个稚嫩的自己，她绕开了死角，成为了崭新的自己。
“塔主，我知道了。”
“嗯。”
诃珐诺兰点点头，秀气柔和的眉眼展现出类似欣慰的神色。
乌佟深吸一口气，郑重开口：“我想成为一名出色的圣威修索现役军，我会为了自己而努力生活。”
“但，我并不会忘记我的仇恨。”
“相反，我会将其牢牢刻印在心底。”
“你……”
“我知道，你的担忧。”
乌佟打断男人，冷静阐述：“你是怕我太过鲁莽，在自身实力尚未成熟的时候贸然行动……你不希望我一直生活在仇恨里。”
“这样以身犯险的事情，我会自行斟酌。”
……
沉默过后，乌佟倏然笑了：“塔主，我想和你达成一个协议。”
“什么？”
诃珐诺兰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