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远征军第二天就被带到了这片区域的东北角,那里是用来专门检查身体的地方。
白灰色墙皮光滑洁净,目测大致五十几层,周围蓊郁的枝桠延伸出俏皮嫩芽,翠绿色覆盖住整栋建筑的腰肢,视野所见之处皆是一片生机,水红月季长势正好,机械人在周围修剪忙碌,承担起园丁的角色。
众人通过一个被藤蔓爬满的长廊,陆陆续续按顺序进入大门。
望着头顶上放黑绿色藤蔓,乌佟怔忡,这个品种的藤蔓,她只在亡域荒原见过——
见过它的变异种,攻击性很强。
这里的所有植物,都没有经过辐射变异。
日瞳浮岛,有自己的生态系统。
“走啊,愣着做什么?”
直到尤音子那熟悉的声音响起,乌佟才恍然回神,慢吞吞:“哦。”
……
几人就这样一边配合这里的检查,一边接收着有关这里的每一个信息。
目前为止,他们将这个区域的地形摸清楚了,但棘手的地方就在于这里没有任何一个无需权限即可离开的关口,除了东北角那个紧急通道,是唯一出路。
可紧急通道有专门的士兵守卫,如果主动出击,那必定会暴露意图,所以几人还是决定观察观察。
克凛赫斯和拓忒墨尔的主治医师也都在检查的前一刻到达现场,即使乌佟心有所疑,但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她只是疑惑,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两个的主治医师来得慢?
在见过他们的主治医师之后,乌佟就排除了腿脚不好这个选项,剩下的那个……
乌佟觉得,袁氏可能已经开始戒备了。
前两天的检查项目都在躯干上,并未涉及脑部结构,今天是第三天,该做进一步检查了。
这是白笙的原话,带着一丝窥探之意,像是希冀,又像是叹息。
与她相处的几天,乌佟并未察觉此人有任何的不对劲。
白笙就像是芸芸众生中一个普通平庸的社畜,若不是那张姣好面容,放在人群中,也不过是渺渺一粟,每天机械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任务,除了举手投足散发出来的平和,就是与人攀谈间的平淡。
她不明白,为什么白笙总是要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打量自己,每每与她视线触礁时,白笙都像是受惊了的兔子,堪堪移开杏眼。
乌佟按照指示来到前两天做过检查的房间,轻轻抬手叩门。
“乌佟,你来啦?”
白笙将搁置在一旁的无框眼镜带上,匆匆放下手中的筷子,打开门扬起嘴角:“昨晚有个新能源项目的跟进,直接忙到天亮。”
指了指桌面上的米线,无奈扯出一个苦笑:“这不,刚刚才吃上早饭,差点饿死。”
“那你就先吃,反正检查不需要那么多时间。”
“那你随便坐哪儿打发打发时间,哦对了,这里有你前天的检查结果,要是无聊可以看看。”
白笙再度坐下,端起米线自顾自笑道:“反正我帮你看过了,很健康,而且身体机能可开发程度非常之大,这个数据可以称得上是佼佼者。”
“那就借你吉言。”
乌佟礼貌回应。
“问你一嘴哈~其实……其实大家都知道这远征军不是什么好差……”白笙嗦粉,小心翼翼抬眼:“你为什么要来呢?”
“我为什么要来……”
乌佟迟疑片刻,顺其自然回答:“和其他人一样,大同小异罢了。”
“这样啊……”
白笙见乌佟没有兴趣回答这个问题,便也不再追问。
……
“等会儿就要开始检查脑部情况了,你先把这装置戴上,没什么别的副作用,就是会让人想睡觉,然后这东西就会将你脑部各个角落里的神经查探一遍,顺便激发细胞活性。”
白笙打趣似的说道:“我之前还自己戴过一遍,虽然并不见得自己脑子好使了多少,但是一些记不起来的东西却想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还挺神奇。”
“我可是把穿开裆裤的那个时候都记起来了呢……”
乌佟垂眸,记忆?
本体幼年时期的记忆,是没有的。
难道被强制删除的记忆,也会有希望再次出现吗?
也许,那段空缺的时光并未消失,而是像上了年头的落灰古董,被悄然封存在脑海不知处而已。
“是这样戴吗?”
乌佟笑了笑,希望可以吧。
“嗯,直接穿过去就行。”
“反正等下不要紧张,深呼吸就好了。”白笙将手搭在少女头顶轻抚,像是在安慰小动物。
十秒后,白笙在一旁摆弄机器的声音模糊在耳畔,女人的身影也似镜花水月,失真剪影重重叠叠,继而坠入一片黑暗。
……
乌佟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很长的梦。
漫长到她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虚无。
像是每个小孩儿幼年时期都会接触到的益智拼图游戏,一块一块,将零零散散的记忆图片拼接在一起,既考验专注力又需要耐性。
她现在,正在自己的记忆图纸上将那些捉摸不透的,朦胧模糊的,残篇断尾的碎片,一一补齐。
时间溯回很久以前,乌佟甚至不知道此时她是何年岁。
视野中是一张张陌生好奇的脸,带着无比激动的神情,有男人有女人,估摸着都是三十多岁。
自己应该是被人抱着,抱着——
粉白的小团子晃悠悠将毛绒绒的小头转过去,随即,一张从未出现在记忆中的脸浮现在乌佟眼前。
她……是妈妈吗?
女人此时风华正茂,身上的母性气质端庄大方,温柔得要浸出水来,一双棕眸盈满笑意看着自己,眉眼弯弯,脸型和长大之后的乌佟别无二致。
“好可爱啊……你这产假真是休得好,我不管,我要做她干妈!”
“她是叫乌佟吗?”
“嗯,小名叫小梧桐。”抱着女婴的女人一脸祥和。
“梧桐梧桐……我知道了!凤栖梧桐!这小名儿有意思!”
“你看她的小手,软软糯糯的好舒服!温温,你能不能把孩子借我养几天?”
“宝宝眼睛真大,亮晶晶,是暖棕色诶!”
几个女人凑在女婴面前,不断用各自的方法不断逗弄着自己。
“乌珩,你这辈子算是走了大运!”
被女人抱在怀中的粉糯团子像是被这一声稍稍惊到,懵懵懂懂转过头去,攥紧通红的小拳头学着那人咿呀乱叫。
“我肺都要气炸了!”
一骨相深邃的男子拍了拍另一个独具东方特色的男人的肩背,一副不甘的模样:“想当年我和弦烟可是盼了好久,巴不得有一个跟你女儿一样的可爱漂亮的女宝宝,妈的真是不走运,结果给我来了个小子。”
“那家伙脾性乖戾阴冷得很,都不知道跟谁学的!一整天就知道给我添堵!”
“跟谁学的?”
名叫乌珩的男人轻笑出声:“你家那位弦烟还不够堵你?赫斯那小子跟弦烟还不够像?”
“去去去,别打岔。”
那人愤愤不平,转头就朝自己的方向走来,一脸慈祥讨好。
不知怎的,看到男人的脸,小团子就开始笑,乳牙都没长出来的婴儿伸出手,对着男人就要抱。
男人眉眼和克凛赫斯极为相像,大致就是他的父亲了吧……乌佟借着幼年时期的视角,将面前的几人一一烙印在心间。
“起开,这是我小梧桐!”
似是看到更为亲近之人,团子的目光停留在那个被称作乌珩的男人身上,只有在看到自己的时候,男人才展现出父亲该有的一面,从母亲手中稳稳当当接过自己,牢牢抱在怀中,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
乌佟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父亲。
和塔主描绘的一样呢……父母都是好看的人。
“诺兰,快来看,这是你两个月前就嚷嚷着要看的小妹妹。”
季蔺温朝角落里那个冷心冷情的十二岁少年温柔招手,从小团子的视角来看,那时的塔主并未蓄留那一头丝绸顺滑的银发。
也就是在女人开口邀请之后,少年双唇紧抿,这才从实验中恍然回神,换一个说法,他只听得到季蔺温的声线,也只对他老师的话语有所回应。
乌佟借由着小时候的自己,从瞳孔里描摹出那时塔主的脸部轮廓。
她是局中人,可终究是跨越了数十载,时间的距离让其无法从一个婴儿的视角看待面前发生的一切。
在此时,她只是局外人。
只能以全知视角来为这些本没有颜色的画面上色。
五官精致的少年将手中的白胶手套缓缓褪下,淡蓝色眸光在接触到那个粉糯团子的时候掀起只有海域才会出现的白色浪花,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走上前,朝那个将自己抱在怀中的男人开口:“乌教授,可以给我抱抱吗?”
“快给诺兰抱抱!”见乌珩拉着个脸,女人瞬间不悦:“这是我学生,你别动不动摆出这样一幅死样子!”
季蔺温在面对自己伴侣的时候又表现得像花季少女,活泼灵动,嗔怒间眼尾满是斥责,一把夺过男人手中的团子,继而小心翼翼塞进少年纤细的手臂中。
“她叫乌佟,还真是被你说中了,是个小妹妹。”
季蔺温笑着将少年未翻好的衣领整理熨帖,弯腰:“跟她打个招呼吧?”
“以后,她就是你的小妹妹了。”
此时的诃珐诺兰咽了咽口水,心中雀跃,感受着臂腕处那个鲜活的小生命,滴溜溜的眼珠直勾勾盯着自己看,小嘴一张一翕,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他一时失了神色,手臂微微颤抖。
“她好小,皱巴巴的。”
“到时候你是不是又要花时间照顾她?”
那是的少年的确是这样说的,是直来直往的性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