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桑,你家的牛长得不错。”
小孩轻轻的拍了拍眼前正趴在山坡上奋力挖虫草的女孩。
女孩猛地抬起了头,待看清楚来人之后,她突然笑了:“没大没小的,管谁叫阿桑呢,纳吉,我回去就去找你阿爸,叫他好好的教训你。”
纳吉的脸涨得通红,他抿着嘴巴嘟嘟嚷嚷憋了半晌之后道:“我看见你学校的男生也叫你阿桑,我为什么不能叫?”
“他们和我一样的大,纳吉,你比我小五岁,你是我的弟弟,不要直接教我的名字。”
阿桑一脸严肃的纠正纳吉,她看着今年已经十三岁了的纳吉犯了难。
这两个月是最后的暑假了,她很快就要离家去读大学了,这个爱粘着自己的邻家弟弟要怎么办呢?
他从小就不是一个爱笑的孩子,永远跟在自己的屁股后面,他们常常一起放牛,一起割草,但是很快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他似乎还不知道自己要出去读书的事情,这个孩子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却总把自己当作大人。
阿桑很头疼,纳吉是她从小看到大的,也是她最重视的人之一,她下意识地也在回避和纳吉说自己将要和他分离的事情,能拖一天就是一天。
但是这样拖下去是没有一个尽头的。
迟早他会知道。
纳吉看着阿桑带着缀满珠子的羊皮帽子一脸愁容的模样,咬咬牙,坐在纳吉的身边。
两个人贴的很近,可是心中所想却是天差地别。
纳吉感受着身边女孩身体的温度,脸渐渐的红了。
他很爱他的阿桑姐姐,但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阿桑姐姐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阿桑在他的心里早就不是姐姐的角色了。
他的父亲早早的就离开了家,离开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牛羊和草原,离开酥油茶和羊肉,离开了他可怜的妈妈和他,也许死在了离家的火车上,也许没死,只不过不愿意回来了。
他想让阿桑做他的妻子。
他不会做他爸爸那样的人。
他从十岁开始就总是很认真的和阿桑说自己要娶她阿桑总是狠狠的拍自己的脑袋,说他没大没小,说他再开这种玩笑自己就不理他了。
纳吉其实很怕阿桑不理他,他不愿意交朋友,他除了读书做功课,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帮妈妈放牛放羊,然后缠着阿桑和她看云舒云卷日出日落。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阿桑会拍拍他的肩膀,温柔的在落日的金辉之中唤他回家。
他希望自己一辈子都能够和阿桑过这样的生活。
可是阿桑自从上了高中就很忙了。
她家里卖酥油茶和手抓肉,天天都要接待游客,他们这个地方已经藏得够深了,还是被游客找到了,就这样,阿桑家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高一高二的两年时间,她要帮家里看店,放牛都是显得匆匆忙忙的,后来她就要参加高考了。
他不知道什么是高考。
学校的老师现在不和他们说这些,他性格又孤僻,没人和他讲这些。
他问过阿桑几次,阿桑总是露出很奇怪的神色看他半晌,然后深深的叹一口气。
不过她接着又会笑笑,拍拍他的脑袋:“你别管,以后就会知道了。”
今天是不是算以后了?
他看着暑假之后难得有一天放松时刻的阿桑:“阿桑,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结婚啊?”
他对于结婚这件事看的很重,难得去问了老师,从城里来的老师惊讶得到推推眼镜,仔细地和他说了这件事情。
现在的社会不同,结婚要登记结婚证才可以。
不过老师忘记说结婚的年纪了,他这几天总是缠着阿桑要结婚,把她缠的烦了。
“以后就结。”
阿桑随口敷衍过去,她躺在草坪上看天,纳吉就躺在草坪上看她。
看着看着,他注意到在草坪的远处,似乎有几个从城里来的人正在直直的注视着他们所在的位置。
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死死的看了回去,那些城里人似乎是吓到了,马上就走了,只是其中有一个还会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
他觉得自己眼神应该很凶狠,但是阿桑也察觉到情况坐起来后看着纳吉生气的面孔笑着说他像是一头小狼。
小狼还没长大的时候面露凶光也是奶奶的,没什么威慑作用。
他不喜欢阿桑叫他小狼,但是阿桑自己又很喜欢小狼,纠结之下还是接受她新给自己起的外号。
他们很快就忘记了那天遇到城里人的事情,照常过着自己的生活,放羊放牛、去找正在给家里帮忙的阿桑……
直到有一天,他推开了阿桑他们家自己早就推开过无数次的门。
阿桑穿着他们这里的人嫁娶的时候穿的红衣服,她本来就很漂亮了,但是从来没有那么漂亮过。
就算她很少描画的精致妆容被泪水晕花了,她依旧是那么的漂亮。
纳吉在看到阿桑身上的衣服的那一刻呼吸是停滞的,他紧张的看着眼前的人,眼底是藏不住的欣喜和惊艳。
“原来,现在就是以后啊。”
纳吉呆呆地说,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的阿桑姐姐,怎么也看不够。
他傻傻的想,还好自己吃肉吃的多,现在长的特别壮实,不然自己一定配不上阿桑。
阿桑看见他的时候还在哭,纳吉慌了:“阿桑,你为什么要哭,我会好好对你。”
“原来现在就是以后,我好开心。”
阿桑还在流泪的红肿的眼睛顿住了,她一点点的在纳吉的脸上看着,看着他黝黑的皮肤,看他壮实的身体,心想,确实。
自己的弟弟确实长成了大孩子。
一个还不懂事的大孩子。
一个不懂为什么自己喜欢的姐姐要离开自己,要不能去读大学,要在出嫁的日子以泪洗面的大孩子。
阿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了起来。
就像之前上百次她没有办法说出自己要离开这里去读书一样,现在的她也没有办法说出自己嫁的人不是他。
阿桑的眼中满是死寂,她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捂住自己绞痛的胸口:“不是,现在不是以后。”
“现在不是以后的,纳吉。”
“纳吉,我马上就要出嫁了。”
她想要尽力将自己重男轻女的父亲将自己用三万块放弃读大学嫁给城里人的事情,她想要讲清楚昨天晚上被父亲狠狠的毒打,却一下没有落到脸上怕影响她嫁人的事情。
她想要讲清楚,自己是不会嫁给他的事情,她想要讲清楚自己恨父亲的事情。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如鲠在喉,最后化作一句:“为什么呢,只是因为我是女孩吗?”
“纳吉,我多羡慕你,你可以去追求你自己想要的。”
“纳吉,我再也看不见天空了。”
阿桑哭的太难过,她的哭声太强烈,甚至无法从喉中发出,她紧紧的攥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将红色的喜服攥的皱起。
“纳吉,你走吧,你去最高的地方,那里可以看见我。”
她摇着头将纳吉推了出去。
纳吉的脑子是空的,他只装得下家里的牛羊、阿桑、学校的的功课的脑子是空的。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他站在曾经进过无数次的阿桑家的门口,看着自己喜欢的姐姐被人拉走。
他开始奋力地奔跑。
他听阿桑地话,开始奋力地朝着这片平原最高地地方奔去。
那里曾经是他们一起放羊的地方。
他地脚奔的发痛发酸,肌肉发出抗议,家里养的小狗一路狂吠着跟上了自己脚步,一人一狗拼命的朝着最高处奔跑,似乎跑的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够抓住喜爱的人的那片衣角。
他的腿太疼了,早就跑过无数遍的山坡像是在和他作对,鞋子跑丢了,锋利的石子刮烂了脚底,天上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将他淋得浑身湿透。
他不在乎那些。
他眼前只有路,他的脚还不够长,跑不过阿桑离开的步伐,他的身体还太单薄,跑不过拽走阿桑的三万元,他的脚还太嫩,踩不倒两个男人挥在阿桑身上的拳头。
一个拳头砸在她不容易看见淤青的背上,一个拳头砸在本就不堪一击的未来。
在到达顶端的那一刻,纳吉摔倒了。
他狠狠的摔在锋利的石头上,来不及痛,他抬起头,却只看见了阿桑骑在马上消失在天边的最后一点红色的衣角。
最后的雨滴演奏的乐曲太难听,他的眼睛都盯酸了,依旧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阳光的乐曲。
他最后孤零零的一个人回了家。
后来他还是能够看见阿桑的身影,阿桑的嘴角带着淤青,给卖了自己的爸爸带回来鸡鸭鱼肉,看到他的时候也没有以前眼中的光彩。
她摸摸纳吉的脑袋,小声的问了她现在的丈夫,才得到了允许和纳吉出门。
两个人走到从前放羊的山坡上,阿桑很久都不说话,纳吉缓缓开口:“阿桑,我在这里看到你了。”
阿桑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被打坏了,不知道是哪个男人打的。”
“纳吉,你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纳吉不回答,他摇摇头:“阿桑,我不知道,我看不出来。”
“以前的你是你,现在的你还是你。”
阿桑沉默了很久:“以前的我是我,现在的我不是我了。”
她在已经十八岁的纳吉面前,在无人烟的平原上,在陪着他们一起长大的牛羊面前缓缓地掀开了自己的衣服。
衣服下面,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痕,烫伤、鞭伤、棍伤……
她赤裸的将自己的胸脯展现在纳吉的面前。
没有一点淫秽的感觉。
她生来就赤裸,此刻的赤裸也是她的应有的。
她一点点褪去了身体上的衣物,将全身露在了纳吉的眼中。
“纳吉,你还喜欢我吗?”
她拥住纳吉,纳吉在那一刻就知道了,自己从来没有长大。
他还是像一只小狼,很想冲下山去撕咬所有的黑暗。
“喜欢,阿桑,我永远是你的小狼。”
他急切地表白,阿桑露出的表情好像是得到了供奉的菩萨,她微微笑着,两人深深的吻在了一起。
两个人的事情很快就被发现了。
纳吉替阿桑拿起了刀,一刀刀砍在了她爸爸的脖子上,但他只砍死了一个人。
她笑着说:“纳吉,那个男人去过泰国学过一些秘术,他的生意有问题,他现在刚好缺一双男女的尸体,我可以和你做夫妻了。”
阿桑早就疯了,在日复一日的牢笼和凌虐之下,她把自己所有的爱和恨都算计进去了。
纳吉笑了笑,点点头,他抹开脸上的血,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小心的用干净些的左手将阿桑脸上溅上的血擦干净。
“那我得打扮一下,你也是。”
阿桑和纳吉被当众扒光,他们换上了鲜红的嫁衣。
男人狂躁的想要扇阿桑,他的脚被砍断了,包括他的生殖器和右手,他根本做不到扇阿桑了。
他的手还没落下了去,便被纳吉狠狠的咬住。
“你这个婊子,这么久还没把你打服。”
阿桑还是那么漂亮,她一回到高原,面上的高原红就回来了。
“我就要结婚了,你说话好听些。”
纳吉一口狠狠的将男人剩下的左手的筋膜骨肉咬碎。
男人气的浑身发抖,他大叫着让手下的人动手。
纳吉被狠狠的按在地上,他一口口搅碎男人的肉,接着吞下。
“谢谢你给我们新婚的礼物。”
他露出沾满人血的牙齿一笑,恍惚中他看见自己可怜的妈妈站在人群之外,面色慌张,不停的拉着周围的人问,她不知道自己儿子究竟做了什么。
纳吉兴奋的大叫:“妈妈,今天我结婚了,你今天要吃的好些,开心些,我和阿桑姐在一起了!”
“妈妈,再见了。”
阿桑依偎在纳吉的身旁,她也看见了自己无法阻止丈夫,同样被殴打的母亲,她小声的在纳吉耳边说:“纳吉,该拜父母了。”
纳吉缺突然不动了,他看着热闹的人群,转过头。
杀人的时候他没有哭,看见阿桑的身体的时候他没有哭。
此时他似小狗一般明亮的眼睛中却含满了泪,他说道:“是真的,这就是你说的……”
“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