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和他说说笑笑的男孩不知是因为身体的虚弱还是别的原因，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说：“那你会不会不舍得我死了。”
小雪人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长辈们有死亡的，他又从其他的长辈的嘴中听到了关于死亡的定义。
其实他不懂得应该如何去定义死亡这件事，也不懂得什么叫做分离。
“什么叫做舍得？”
他问野孩子。
野孩子摸摸自己在寒冬穿着的满是破洞的袍子，再摸摸自己冻得通红的，布满了冻疮的手和脚。
他叹了一口气：“就是，如果我离开了，你不去按照你族里的规矩，你会怎么想？”
“不要想我是回到山神那里了，我是人，和你们不同，我的死，和一条野狗没有区别。”
“我是山上的着一阵风，忽然刮过来又忽然消失了，因为没有吹到任何人，所以没有人在意。”
他从前从来不说这些，今天却固执的要小雪人的回话。
“这样的，我会永远离开你，你再也见不到的死亡，你会怎么想，你自己的心是怎么觉得的？”
他的目光炯炯，似乎要扎进小雪人的心里。
小雪人慌了神：“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没有想过你会离开我。”
野孩子爬到小雪人的胸口，有热热的泪水淌进小雪人的皮毛，烫在了他的胸口上。
“你从来都没有想过，是啊，你的一切都是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涛和起伏的，”
他的身体忽然剧烈的抖动起来，猛烈的咳嗽之下带出大滩大滩的血沫。
“那你现在想一想，你现在就告诉我，你们族里的东西你不要去想，你可怜可怜我，想想我。”
“那天贡玛的爸爸就是得了和我一样的病，他咳出来的血有好几盆，那天贡玛第一次和我说话，她说不知道原来人的身体里有那么多血。”
“我也要死了，贡玛的爸爸有人记得，贡玛的爸爸有人为他伤心，他不是孤独的风。”
“但是我不一样，我是没有依靠的风，我很快就会死了。”
“求求你，想想我，你是神明送来的朋友，我死了你就会走，你不会像贡玛一样为她爸爸哭，为他爸爸难过。”
“但是我只有你了，你看看我吧。”
“求你了。”
小雪人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
他和族人不同，他的生活除了祈祷和进食还有一个，就是陪他的朋友玩耍，他不知道自己对朋友究竟是什么感受。
甚至他都不知道什么叫做感受。
他的心从出生起便是波澜不惊的，他们雪人从来不会为任何的外物和伤心，甚至自己生命的逝去他们也从来都不在乎。
他甚至没有伤心这个概念。
男孩的脸清秀，面上是被冻出来的不建康的红晕，身上是破旧的衣物，但是眼睛就像他出生的时候看见的最深的黑夜一般的黑，但又像星辰那边明亮。
小雪人突然就理解了。
他想要求的，是爱。
是世人的爱，是父母的爱，是朋友的爱，是和风细雨吹拂而来的爱。
但是小雪人和山神都不懂爱。
山神回应了他的祈祷，将自己送到了他的身边，他却在这两年的时间里试图从自己身上找到他真正渴求的东西。
但是雪人和山神本就是一体的，他们无法回应感情。
野孩子注定失望。
长时间的求而不得，野孩子的身体本就熬不住了，他咳得血越来越多，却还是坚持要在他们相会得地方集合，每天都每天都每天都会来。
雪人看出来他的不对劲，他笨拙的请姐姐做了衣服，请哥哥打猎，请长辈烹饪。
长辈们第一次知道他和外面人类的交流，却欣慰的笑了。
“山神创造出来的一切事物都必有其道理。”
只是可惜，原来神明也不是万能的。
野孩子明亮的双眸一天天的暗淡下去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明亮起来。
那天他拥抱了贡玛，贡玛发现原来野孩子并不是传说中的恐怖的存在，她请人给他医治，他的病终于有了些好转。
贡玛问他：“你会害怕吗？”
野孩子靠在火堆旁，一点点扣掉手上的干涸的血迹。
“我以前是不怕的，但是我现在会害怕。”
贡玛好奇的问这个平时独来独往的孩子：“为什么现在怕了？”
野孩子浅浅的笑了，而后轻轻的摇摇头，他不想要将心中的想法告诉别人。
他的神情淡淡的，从前他没吃没喝也从来不伤心，他们故意不和他玩他也从来不难过，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影响他的心情。
因为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似的，总是一个人呆着，没有人见到过笑起来的模样，所以大人们总是说他太过孤僻，小孩子们怕他，大人也不喜欢他。
贡玛从小就认识野孩子，但是她从来没见过野孩子笑过，似乎他从来就不会笑似的，总是看上去很可怜很可怕的模样。
今天是贡玛包括藏区所有人第一次看见野孩子笑，他们这时候才发现野孩子原来长得这么好看，他的性格也很好，从来不争不吵。
贡玛从那天以后就很粘着野孩子，她不知道野孩子叫什么名字，就叫他小野，跟在他的身后跑来跑去。
野孩子已经十二岁了，没有人会再免费给他吃喝，为了额能够吃上饭他就算生着病也要去工作。
贡玛总是帮他，贡玛的妈妈也没有心思去管她，从此以后野孩子的身后就跟了一个小尾巴。
那天贡玛死活不愿意走，他只能够留在她家帮忙杀牛，那天很晚了，野孩子的身体撑不住白天繁重的劳动晚上再跑到没有人烟的地方去找小雪人。
小雪人等了整整一夜，他想到野孩子和他说的关于死亡的话题。
他想了很久，野孩子是不是已经死了。
入股野孩子真的死了，自己现在应该为他祝福才对。
他们族里似的每一个雪人都是这样的，死亡不代表离去，死亡代表的是山神的器重和新生。
应该这么想……才对。
可是为什么他的胸口的左边，有一点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