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汪霞。她的语气里尽是讥诮。
华英淡笑：“卖房子怎么啦？正当渠道赚钱，不丢人。你刚分到医院，赶不上福利分房的末班车吧？要不，买一套翡翠园的房子？”
“我哪有那么多钱？”
“贷款呀！”
汪霞皱眉。
“听过外国老太太和中国老太太的故事吗？”
汪霞挥手：“别和我来这一套。如果我买，你能给多少优惠？”
华英想了想：“我和你，既是同学，又是亲戚。这样吧，我把我佣金的0.5%返给你。”
汪霞嘿嘿：“0.8%，我给你介绍同事过来买。”
“你不买？”
“我要攒钱开医药公司。0.8，干不干？我介绍一个，提一个！”
“好好的医生不当，开什么医药公司？”
“你管我？你为什么好好的建筑师不当，跑来卖房子？”
华英笑：“好好好！0.8，15万的房子，差不多可以提1200！”
汪霞把传单揣入背包。
华英又问：“你的医药公司怎么经营？”
“我们准备承包国有医药公司的销售部，先做药品批发，如果做得好，入股重组新的股份公司，然后开办制药厂或者医院。”
“医疗系统也能这样操作？”
华英暗自惊奇。汪霞的心思用在正道上，也是个奇才。
2000年，国家政策允许民营经济进入医药经营领域。汪霞审时度势，更早地抓住了机遇。
汪霞哼了一声：“就兴你发财，不许我赚钱？”
“不是不是。”华英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位严勇，投资开办了一家医药公司，也许你们能够有合作。”
汪霞把名片放入背包，走了几步，回头说：“我姐他们也想买房，这个小区还不错，我让他们过来找你！”
汪玲董坚强做的是小本生意，买不起翡翠园这样的房子。华英没放在心上。
但是，第二天，董坚强和汪玲竟然一起来到售楼部。
田瑞带他们去看房。回来后，汪玲掏出10万块钱，拍在桌上：“3号楼4单元的302，我们要了。”
田瑞乐颠颠地去拿合同。汪玲又说：“华英，这是你舅舅买房，你就不要赚我们的钱，把3%的佣金全给我们！”
田瑞咂舌：“姐，哪里有3个点？您这是要我们部长倒贴钱？”
“倒贴钱又怎么啦？舅舅买房，外甥女随礼是应该的，3个点，我还要少了！”
华英盯着桌上厚厚一沓钞票，问董坚强：“你们哪来这么多钱？”
董坚强支支吾吾。
“是不是又找蒋嘉琦要的？”
董坚强眼神躲闪。汪玲：“哎哟哟，他是外甥女婿，找他要怎么啦？他是大老板，有钱得很，拔一根汗毛比我们腰杆还粗。人家大方得很，一开口就甩给我们十万。不像你，小气吧啦。”
华英拿起桌上的大哥大，跑到售楼部外，给蒋嘉琦打电话。
“蒋老板，你的钱要是多得用不完，我建议你做慈善！”
“当初说好，房子买两套，你一套我一套，你不要，我只好给他们买。”
“你你你！”华英一时语塞。
现在，她越发确信，蒋嘉琦已经知道两家的关系，他在默默地做补偿。
“你放心，给你的60万，我留着在，你随时可以取走。”
华英瞬间觉得自己矮了一大截，没好气地怼道：“我不要你的钱！”啪地挂断电话。
汪玲董坚强买了房子，这一单，华英非但没拿到佣金，还贴进去几百块。
隔了几天，来了两对气质沉稳、衣着整洁的年轻人。他们自称是汪霞的同事。
华英带他们看了房子。其中一位小罗医生说：“我们都是听汪霞的介绍才过来。”
华英估计他们要讲价，打起精神迎战。
小罗：“汪霞说，你能再让我们一个点。如果可以，我们今天定两套！”
这个汪霞？华英气不打一处来。还想占她一个点？
她微微笑道：“这个我做不了主，你们先看看合同，我去向领导申请，看行不行？”
四位年轻人同意，华英钻到后面的卫生间，给汪霞打电话：“你怎么瞎承诺？哪里来的一个点？”
汪霞正在嚼着什么东西，随意地说：“你少赚点，再拿一个点出来。”
“不可能！除非从你的0.8%里抠出点数，我这里再没有丁点让利，要不然，房子不卖也成。”
汪霞恨恨地说：“好吧，华英，你就是我的克星！你把电话给小罗。”
华英回到外间，把手机递给小罗。小罗跑出去接电话。
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几分钟后，他笑眯眯地走进来：“合同，我们签了！”
1998年6月取消福利分房的文件下发，楼市被刺激，商品房价格飞涨。翡翠园的房子卖得非常好。
华英和袁丽的销量最高，田瑞次之。售楼部只有秦晓莲和小王没有开单，秦晓莲年轻，还没有摸清销售的门道；小王木讷，不善言辞。
上个月没有收入，小王提出辞职申请。秦晓莲犹豫不决。
这天，又来了两对医生客户，说是汪霞介绍来的。华英让秦晓莲和小王接待。
方医生年龄大，比较老道，问小王：“我听说，你们销售有5%的让价空间？”
“哪里有？我们销售没有底薪，只有2.5%的佣金提成，少得可怜！”
华英一听，糟了。这个小王，一开口就把底给亮了！
方医生笑眯眯：“我听说，有的销售拿自己的佣金让利，你要是给我们返点利，我们今天就把合同给签了。”
小王激动地点头：“好好好，我返1个点。”
华英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两对医生将他团团围住：“你说话可要算数！”
“算术算数。”
小王高高兴兴，一次签了两份合同。
发工资那天，他却炸翻了天。
“怎么回事？我的提成只有这么点？”他冲到华英的办公室，厉声质问：“你为什么克扣我的提成？”
“你别激动！这几位医生是我的客户，我必须给中间人0.8%，你自己承诺返利1个点，剩下的佣金就只有0.7%。”
小王愤怒得五官扭曲：“明明是我的客户，怎么成了你的？你给中间人0.8%，为什么要从我的佣金里扣？不行，你得给我吐出来！”
秦晓莲跑进来，拉了拉他的衣角。小王瞪她一样：“你拉我干什么？你的钱也扣了吧？找她要回来！领导是怎么当的？扣下属的钱？闹到总公司去，我也要把钱要回来！”
田瑞等人跑进来，拉他出去。小王像个钉子一样立定，平日的怯懦窝囊全不见，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吵闹间，汪霞突然从外面闯了进来，冲着华英拍桌子，高声大叫：“你真是我的克星！上了那么多当，我还是没吸取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