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小的街道，一间铺面，连着一间铺面。成卷的布匹堆成山，五颜六色的毛线连城海；扣子、五金、玩具……什么都有。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打货的，背着硕大的红蓝条蛇皮袋；淘货的，像鱼一样穿来穿去。
更有挑货的“扁担”，肩膀上横着被压弯的扁担。没找到活的，一边高叫：“扁担扁担——”一边在人群中钻，被晒得赤红的胳膊，汗水津津。
这里，也是小偷作案的高发场所。华英捂紧口袋，往前挤。
生活用品区、厨具区、服装区、假发区……终于找到了化妆品区！
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粉腻腻的香气扑鼻。
不同于国营商店，这里的营业员热情四溢。像华英这样的，一看就不是打货，她们也不放过。
“小妹妹，你皮肤真好，不用抹香香都好看，不过，你这眉毛需要修一修。你看这款眉笔，我卖别人两毛一支，卖你1毛一支！”
华英明明听到，她刚才对另一个大嫂说，8分钱一支。
她笑笑，继续往前走。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姐，你回来，3块钱一盒，我卖给你了！”
一个大妈折回店铺中。声音继续说：“姐，你真是太会砍价。我批发4块钱一盒，你只买一盒，我卖你3块，亏血本了，我！”
大妈拿着包好的面霜，高高兴兴地走出店铺。
华英跳到门口，叫了一声：“唐倩！”
唐倩尖叫一声：“华英！”高兴地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两个女孩抱在一处，蹦跳着尖叫。
有顾客进门，华英放手，唐倩迎上去，笑容可掬。华英找了一个小板凳坐下，旁观唐倩卖货。唐倩口齿伶俐，极会察言观色。几年积攒下来的商业潜能，终于找到爆发的出口。
一直忙到7点多，天色渐黑。
唐倩收捡货物，搬来挡门板：“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你平时几点关门？”
“8点，今天早点关门。”
“你不用管我，再守一会儿。”
唐倩笑：“今天的营收，是这个月最高的，你给我带来了好运气，我多匀一点时间陪你，不应该吗？”
然后，学着港腔，道：“做人咧，最紧要就系开心喇。”
她的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生活充实，精神也会饱满。说得没错！
“黄蔓，黄健的小姑呢？”华英还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黄蔓芝。
“蔓芝姐呀，她去广州了。广州出了一个新的化妆品牌，绿丹兰。蔓芝姐想拿下它，成为全中国的一级代理。我们现在的化妆品，都是从别的批发商手里拿，俗称二道贩子，三道贩子。钱赚得少，还要看人脸色。”
“你妈呢？”
“说起我妈，我真该谢谢你。她就是普通的肺病，拖着没治，成了慢性病。我把她送到666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打针吃药，好得差不多了。大医院的医生就是厉害。我妈她现在，住在蔓芝姐家。身体刚刚好，坐不住，又想跑出去捡垃圾。”
“太好了！”华英暗暗高兴，自己的一个举动，延缓了唐倩妈的生命。她掏出300块钱，递过来：“这是我借你的钱，先还你一点。”
“华英，那个钱，你先不用还。我妈看病的钱，蔓芝姐帮我垫付了。我让她从我工资里扣。你知道我一个月拿多少钱吗？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底薪100，每天按营收提成。这个月，我可以拿到1000多！”
用华国庆的工资做参照，华英暗自测算，90年的1000元，相当于后世的3万！
唐倩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你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不够，我贴补你！”
两人走到一个烧烤店跟前。店外，摆起折叠桌。两人在桌旁就座。
曾经的瘦弱小女孩豪气冲天，华英替她高兴。不过，她也不甘示弱：“不用你贴补，我想好了，上大学后，我还是会勤工俭学。家教，小打小闹，没意思，我要开培训班！”
一个瘦高的男孩端来不锈钢餐盘，餐盘里放着肉串、烤鸡爪、烤火腿肠、烤香菇……孜然辣椒粉混杂的香气扑鼻。
两个女孩端起汽水瓶，碰了碰。唐倩说：“祝我们芝麻开花节节高，在青城发大财！”
华英狡黠地一笑：“发财归发财，祝你找一个称心如意的男朋友！”
“切，没赚到钱，我才不会想这些事！”唐倩顿了顿，说：“蔓芝姐和她男朋友分手了。”
“啊？为什么？”
“大男子主义呗！那个男的说，女人就该呆在家里相夫教子，干什么在外面打打杀杀，钻到钱眼里？蔓芝姐一气之下，提出分手。”
的确是黄蔓芝的做派。
唐倩用牙齿撕下一粒肉串，眼神嘻嘻笑：“蔓芝姐的弟弟，黄健，和你是复读班的同学？”
“是。”
“他是不是喜欢你？”
“胡说什么呀？”
“我胡说吗？他向我打听你来着……”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华英脸上的红霞，被光影掩盖。赶紧用话岔开。
“你妈住在蔓芝姐家里，还习惯吗？”
“不习惯。”唐倩皱眉。“我妈捡一堆垃圾回来，堆得乱七八糟。我和她说过多次，这是别人家，不要把东西带回来，她不听。蔓芝姐和黄健倒没说什么，有一天，黄健的一个女同学来家，把我妈大骂一顿，骂的话可难听，我妈气得直哭。”
女同学？华英问：“这位同学是不是姓赵？”
“好像是。”
“赵晶晶？”
“对，是这个名字。”
“别理她，这人和汪霞是一路货色！”
“我不理她！但是，我还是想把妈接出来。等我赚了钱，就在附近租个房子，我和我妈一起住！”
“等你赚了钱，就在这附近买套房子！”华英认真地说。正道街地处内环，30年后，这里的房价涨到4万一平，名副其实的寸土寸金。
唐倩却当笑话听：“哈哈哈，好，听你的！咱们买房子！今晚，你想住哪儿？酒店，还是和我挤地铺？”
“我哪有钱住酒店，和你挤！”
“条件很艰苦，要有心理准备。”
做好了准备，华英还是被震撼到。唐倩就住在店铺的后面。
几块厚纸板一拼，上面铺上凉席；一只破电扇摇头晃脑；蚊子像轰炸机，嗡嗡嗡，从四面八方偷袭。
两个女孩头挨头，一边拍蚊子，一边说闲话。
唐倩说：“华英，我看到一个人，和你长得超级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