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副导演赶紧走近，来嘘寒问暖：“哎呀，江易你是不是冻太久，有点儿感冒了？”
吴桃听此，连忙将江易身上的披巾搂得更紧了点儿：“江易，冷不冷？要不咱们赶紧准备准备回酒店吧！”
副导演也在旁边附和，满脸喜爱的看着江易：“是是是，江易，要不你赶紧回酒店洗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睡上一觉……你是不知道啊，今晚你这最后一条拍得可太棒了！”
说着，话语里是止不住的激动。
整个给人的感觉就是恨不得上前狠狠抱抱江易一把。
吴桃看着，也觉得新奇。
她身为局外人，其实是没有多大的感觉的。
身为江易亲助理的她，当时站在场外，全身上下唯一的感觉可能就是——
吴桃啊！待会儿你一定要跑快点！在导演喊结束的那一瞬间，一定要飞奔到江易身边，迅速给他披上浴巾！
一定！一定不可以冻着你的演员！
所以……
江易刚才拍得那一段，真的有这么好吗？
见导演和副导演都这么激动，吴桃都不由地对此产生了些许好奇。
贺泓声也很关切江易的身体。
他上前，拍拍江易的肩膀，用慈爱的语气，说道：“江易，你今天也拍了这么多遍，现在就赶紧回去休息，明天，明天我给你放假一天。”
“贺导，咳咳咳……”
江易捂着嘴巴。
咳嗽声仍旧不止。
等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江易就立刻就开口向贺泓声道谢：“贺导，谢谢您。”
声音还有些许咳嗽后的嘶哑。
“不用谢，你现在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贺泓声也不想再耽误江易的时间，挥手让吴桃赶紧带他走。
“贺导！请留步！”
但偏偏，在他们身后被人遗忘许久的李津此时突然出声，众人又不得不停下脚步。
贺泓声也觉得疑惑，转身，看向说话的人：“李津，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贺泓声此时对李津是有些许不耐烦的。
他对李津最初的好印象，早就已经被李津今晚糟糕的表现给全数耗尽了。
贺泓声很讨厌不尊重自己事业的人。
李津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憋出了个笑：“贺导，刚才那一段，我想重新拍！”
重新拍？
刚才拍得这么好，为什么要重新拍？
看了看贺泓声，副导演忍住了想说的话。
贺泓声此时皱着眉，但还是耐着性子，问：“怎么？哪一点儿你不满意？”
“江易之前也不和我商量，就私自改台词！我，我没反应过来！我要求重拍！”
李津只要想到自己刚才拍戏时候的糟糕表现，就满肚子火。
是，刚才那个片段导演确实是觉得好，观众们可能看不出什么门道。
但是！
这可是贺泓声的电影啊，怎么可能会只有那些不懂电影的观众们看？
这部电影，他敢保证，不仅观众们会看、演员们会看，甚至有很多国内外的大导演们都会对电影进行反反复复观摩。
李津有预感。
如果今天，此时此刻他不要求把这个部分重拍的话，他很有可能就要成为全娱乐圈的笑柄了！
江易他凭什么！
谁知贺泓声听了之后，却并不是很在意：“李津，如果只是因为这一点原因，那不用重新拍了。”
“为什么！”
李津大声反问。
声音很大，在这一片静谧的环境下显得格外突兀。
“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啊。”
“好像是李津老师的声音，他在吵架吗？”
“和谁？”
周围，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们似乎也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就连收拾装备的动作，都不由地慢了下来。
“李津老师！”
副导演似乎是察觉到氛围不对，她走到李津身边开始和稀泥：
“李津老师，今晚太晚了，你状态不对，赶紧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情咱们明天再商量！”
副导演和李津身边一向没有存在感的男助理使眼色。
男助理会意：“是啊，是啊，李老师，我们走吧。”
说着，男助理上前，想拉着李津赶紧逃离事故现场。
但没想到，李津却把他毫不留情地推开：“你走开！不要你管！”
男助理被狠狠推倒在地。
周围顿时又安静了几分，就连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都彻底消失。
李津发脾气了？
他为什么发脾气？
周围人都很不解，但同时，他们心里不约而同传来阵阵舒心的感觉。
李津这脾气发得好啊！
发得他们的心里舒服啊！
要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李津，他们至少能提前三个小时下班！
何至于现在十二点了还在这荒郊野岭吹冷风受罪？
也幸好李津发脾气了，不然他们可就全得回酒店，躲在自己被子里生闷气去了！
见李津这么不尊重人，贺泓声也有点儿生气了。
他让人扶起男助理，看着李津，沉声道“李津，你这是什么态度！”
李津看也没看一旁的男助理，指着江易，质问贺泓声：
“贺导，你不能因为江易是禧年娱乐推荐来，又是这部电影的男主角，你就这样对他明目张胆地偏袒！”
“李津，你怎么能这么对贺导说话？”
副导演在旁边简直急得要吐血。
当初“罗旭”这个角色，还是她推荐李津过来试戏的！
这个李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明明以前的性格不是这样的啊！
她简直是悔不当初！
“李津，你哪里……”
副导演还想再说，但贺泓声伸手，制止了副导演。
贺泓声：“李津，你说我偏心江易？”
李津点头：“是。”
“什么原因？”
“江易说要重拍就行，为什么我说重拍你就拒绝！”
贺泓声的脸色很坦然：“因为最后一场戏拍得很好，我觉得非常满意！”
“哪里好了？”
李津也不管不顾起来：“江易演好了就算好？”
为什么贺泓声会觉得最后一场戏很满意？
为什么，为什么刚才他的表现这么糟糕，贺泓声还是会觉得满意！
就因为……就因为他是配角？
他是配角，所以他的表现不重要？
所以，江易演好了就可以，不管他的死活？
“李津，原来你在意的地方是这个。”
贺泓声的脸色很沉：“如果你这么在意，我就解释给你听。”
“首先，你今晚的状态很不对，是江易，是他无怨无悔地陪你试了五场戏！五场戏他都要下水，现在的水有多冷，你站在岸边肯定不知道！不过要是下水的是你，你早就罢工了！”
“其次，李津，之前四次，每次我喊‘咔’之后，是不是都会和你说清楚你表演的问题在哪里！我和说过，‘罗旭’和‘胡哲’两个人不是敌人，是盟友！可关键是你听了吗？你改了吗？你没有！”
“你一次又一次犯错误！李津，你要知道，你的错误影响得不仅是你自己，还有我的整个电影。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刚才江易临时改的台词我非常喜欢！‘胡哲’需要把‘罗旭’骂醒！同时，江易也需要把你骂醒！”
尽管贺泓声头发已经接近花白，但却依旧没有减少他身上的气质。
不怒自威。
面对这样的贺泓声，李津失去理智的头脑，好似渐渐开始恢复清醒。
他刚才这是怎么了？
他怎么会不顾一切在片场发火？
这不是他！
这不是现实！
“贺导，贺导我……”
李津突然回神，神色很慌。
他想抓住贺泓声的手臂，他想道歉，可贺泓声没有给他碰到自己的机会，“哼”了一声之后，便拂袖而去。
副导演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李津，指着他的鼻子骂：“李津，今晚你是不是魔怔了？居然这么对贺导说话！你还想不想在娱乐圈混下去了！”
“副导，副导，我刚才不知道是怎么了……你原谅我！原谅我！”
“我原谅不原谅你不重要！重要的是贺导怎么想，你，你自求多福吧！”
副导演也不愿意管闲事了，和吴桃打了声招呼之后也赶紧跟在贺泓声后面走了。
现场很快只剩下江易、吴桃、李津和李津男助理四人。
周围的工作人员见状，也不敢再围在一边，纷纷继续开始假装忙碌起来。
没有人搭理李津。
活该！
吴桃也略有嫌弃地看了一眼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的李津。
“江易，天太冷了，咱们也赶紧回酒店吧！”
伸手，吴桃拉着江易的胳膊想马上就走。
李津听到声音，却开始有了动作。
他不由地视线一转，看向了身前的江易。
恰好，江易也在看着他。
江易在看着他……在笑？
江易居然在笑！
这时，李津的思绪突然就回到之前，两人在河边对戏的那会儿。
在贺泓声喊的最后一声“咔”之后，江易并没有马上离开，他依旧附在李津的耳边。
他在说话。
“李津，这场戏我是主角。你以为，只让我落几次水就能把我怎么样吗？”
“看着吧，看看你有多不自量力。”
思绪回笼，李津冷笑，看着面前的江易。
“江易，你笑什么？”
李津突如其来的质问声，打断了吴桃转身欲走的动作。
什么？江易笑了？
他什么时候笑的？
或许是实在怕了李津见江易就咬的动作，吴桃也来不及验证。
看着李津，她就已经先一步耐心解释：“李老师，我们江易的笑容没有任何恶意……”
江易打断：“不，我就是在笑你。”
吴桃：“……？”
吴桃用胳膊肘暗暗推了推江易。
“江易，别乱说。”
哪怕你真的是在笑话人家，但，但这种话可不兴说。
到时候公关起来可是很麻烦的！
像是知道吴桃的心理活动，江易的下一句话，便话锋一转：
“李老师，谢谢你，要不是你的帮忙，‘胡哲’这个角色对我来说，或许还真是有点儿难以把握。”
贺泓声私下里和江易探讨过很多次，贺泓声是这样对江易说的：
他说，“江易可以是‘胡哲’，但胡哲不可以是‘江易’。”
江易一开始不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在某天。
在江易来回看了好几遍剧本，并且，甚至拜托王薇妮联系到原著作者，在两人一番深入交流之后，他好似有点儿懂了。
“江易”可以是“任何人”。
“胡哲”不行。
“胡哲”有自己的性格和使命。
每件事情都可以促使他改变，但他只是他自己。
在来洛河村之前，胡哲是阳光的。
即使仕途不顺，他也从来没有放弃希望。
但在来洛河村之后，在他开始一步步调查连环杀人案之后，他接触到了洛河村村民阴暗又自私的人性。
他开始被周围的人改变、被周围的环境改变、甚至被他自己改变。
“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接触黑暗久了，自身也会黑暗。
这就是《河边》这本书里想要探讨的意义。
江易一直把握不准。
他从开始饰演“胡哲”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很尽量在告诉他自己：
一定要很用心体会“胡哲”走过的每一步路。
书上没有描绘到的，就靠自己脑子去补充。
但是，直到到了今天。
到了“胡哲”性格转折点的今天，江易才发现，原来要完全入戏竟然还是这么困难。
江易是很少有情绪这么强烈的时候，不过偏偏，李津愚蠢到这个地步。
在他心情非常不好的时候，还往枪口上撞。
所以说。
江易此时是很认真地在感谢李津。
当然了。
江易也从来不是小气的人。
说是感谢，那就总得向对方付出点儿实际的报酬。
于是江易临时修改了台词。
并且，他在李津耳边推波助澜般说出了一番模棱两可的话。
令人没想到的是，李津是真蠢啊。
每一步，每一步都刚好走到他设计的陷阱里。
李津低头，笑了。
他竟然被这么一个小屁孩耍了？
“江易，你好样的啊！”
“谢谢夸奖。”
江易说完，不再恋战，转身就走了。
吴桃抓紧在后面跟上。
原地，很快就只剩下李津和他的男助理。
看着此时仍旧在笑，却给人一蹶不振感觉的李津，男助理突然觉得江易有些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