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出发,挂断电话。
手机震动。
是成时把店名发给她了。
云门孤品。
姜盐视线重回刚才输入的定位,放大缩小,瞅着找了几分钟。
地图上没有这家店铺的信息,她细细看了一眼附近路况和地理信息。
总觉得不太对劲。
城西以淫晦产业起家。
明面上的桃色生意近些年被打压了不少,但那毕竟是常年积攒的老牌坊,面上的没了,地底下的屡见不鲜。
初升的太阳哪儿能一棒子照到暗窝的蛆虫啊。
可以说城西之所以出名,绝大部分归功于这个产业链。
那里灰色地界遍布,但凡懂行的正规商人不会把店开在那里。
没有客源,没有正规渠道,多的是收保护费的地头蛇。
云门孤品还设在城西的六眼桥。
产业链集中地带。
且不说平城的原石加工场地集中在城东,一东一西,运输费就是一大笔。
她有些怀疑成时的可信度。
“吴刚”那件事,她还有些后怕。
开始后悔推了余城谨的陪伴。
就像有心灵感应似的,她这边在纠结到底还去不去,成时叮咚叮咚的信息又过来了。
是好几张原石图片。
仿佛为了让她相信,又传了两个视频。
满架子的料,成时温暖亲切的声音一一介绍拍到的原石。
姜盐眼睛水汪汪的。
看色泽、形状、个头大小,没一块废料。
这种品质的料子,不说在高质量原石稀缺的平城,在国内都属于凤毛麟角。
她怦然心动。
真要不去,又不甘心。
拉不下脸再打扰余城谨,于是打了电话给楚苏音。
“有屁就放。”楚苏音睡眼朦胧地接听电话,手机放在耳边,闭着眼睛还没睡醒。
七里醉酒吧凌晨三点关门,生活作息日夜颠倒,这个时间楚苏音刚好睡醒。
有起床气,脾气爆炸。
“是我姜盐。”
一听是她,楚苏音立马爬起来,声音也放柔了,“不好意思啊,刚没醒,说梦话呢,有什么事吗?”
“我想去趟城西,你要是方便,能不能陪我……”
“方便方便,等我!”还没说话,楚苏音迫不及待地断了她的言语。
车子经过一家超市,姜盐让司机中途停车,进去买了两把水果刀、防狼喷雾、伸缩棒球棍。
还好为了带原石核验工具,今天背了个大包。
一股脑,全往里塞。
楚苏音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上了车,睡眼惺忪。
手里撺着个红色的保温杯,里泡着的不是红枣枸杞,而是手磨咖啡。
听姜盐说着云门孤品的,喝了一大口后,说:“那也不一定,平城珠宝竞争压力这么大,少不得有人铤而走险。市中心一个卫生间,城西能买两栋房,房租店租差十万八千里。这年头啊,什么人都有。放心,他要真是个骗子,我第一个把他打趴下。”
姜盐哑然自笑,“不怕万一就怕一万,出门在外,小心点总没错。”
本来要把超市买的东西分她一份,可楚苏音两手空空,一个包都带。
只能先放她这里,等会儿一不对劲,当场给,也来得及。
她一定有被迫害妄想症。
抵达六眼桥云山街666号,导航语音播报:目的地已到达。
下车,对照着地址,愣是没瞧见云门孤品的门匾。
成时正好打来电话,“上楼。”
“上楼?”
“从左手巷口进来,走到第三个拐弯口右转,直走到头,进入右手边的楼道口,上五楼第三间房,敲门。”
姜盐看了眼他说的巷口,看样子云门孤品在居民楼里。
想到新闻播送的密室杀人案,姜盐开始打退堂鼓,“成先生,要不然您过来一趟,或者您先带一部分货出来。”
说完,她都觉得这个要求有些匪夷所思。
“你们既然都来了,何必担心多余的,要是还不放心,让你的司机一块上来吧。”
姜盐与楚苏音对视一眼,往上方扫了一圈。
果然,一栋楼的五楼玻璃窗边站着一个男人,身体高挑,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是成时。
六眼桥不比市中心,几个人大大咧咧地站在街边,有很多潜在的危险。
姜盐沉吟片刻,“好。”
五楼第三间房,门右上方挂了块古色古香的店牌子,云门孤品几个镂空雕刻的字苍劲有力。
门外两角放了两块泰山石,弥补缺漏,催财抵煞。
做生意,尤其做珠宝生意的,都得供点什么。
有供貔貅、铜狮子、葫芦的,也有供三羊开泰图挂画的,当然也可以放鱼缸,大小因珠宝店面积而定,置于凶位,寓为逢凶化吉。
想到这些,姜盐松了口气。
骗子不可能懂这些行规。
咚咚咚。
她敲门,门被打开。
见到三人,成时脸皮下的余城谨嘴角现出一抹玩味。
“几位请进。”
最失望的是楚苏音。
以为店主搞得这么神秘,会是个高深莫测的禁欲系帅哥。
眼前这个人,扔进人堆里,也不见得能找到。
姜盐迈步雅然,屋子格局大,没有卧室厨房的分局,应该是居家室改装的。
门边供奉了一座佛像,刚上的香冒着长长的烟。
一屋到底大平地,门对面摆了张玻璃茶几,几个瓷盅冒着热气,桌脚底下是个热水瓶。
这些古老的物件,她也用过。不过都是小时候,还在乡下那会儿。
现在的人很少会用到。
没有发现什么陷阱或者第三方。
提在嗓子眼的心立即落回心房。
余城谨把泡好的姜汤水一一分给他们,姜盐端着茶盅,在房间转来转去。
视线内的石料粗陋,虽然大多数较为大块,拿强光手电筒大致照验了一番,没几个是能看的。
等不及要看视频图片里的石料,“现在能看货吗?”
余城谨往画屏后面请让了一下,“所有的好货都给姜小姐留着。”
画屏很大,嵌的是一副刺绣画布。
画上灵鹿扬蹄,白鹤展翅,是为六合同春,万物祥瑞。
姜盐怔了一下。
成时似乎对招财进宝的物什,相当熟悉,且很执迷。
她哪儿知道,这是余城谨为了角色扮演到位,完善人设的一部分。
画屏后面的玻璃架子上面堆积了好些原石。
姜盐心潮澎湃。
果然,乍一看都是好货。
架子上清一色的黄加绿质地,色泽梦幻奇秘。
国内主要靠加工成品出售,原料多从南城边境进口,市面上黄加绿的石料就更难找了,尤其还这么密集。
当然,黄加绿种地也分好坏,但无论做手镯还是挂件,都能比寻常石料做出的成品卖个好价钱。
“随便看,这一列还有这一列都是老坑种翡翠。百分之九十来自南城境外的大河内,半个月前开采出来,前几天刚到这儿。切与不切,看你的本事了。”
余城谨伪装的嗓音温润如水,递过一副白色手套,她套上,迫不及待地取出一块。
打开聚光手电,专心看了起来。
这些翡翠矿石经过长时间的浸泡、冲洗、侵蚀,历经磨难、沧桑,保留下来。
表面形状和普通石头没有区别,就像黄加绿的鹅卵石。
这些从河里开采来的老坑种与山上、山脚下和河流附近的矿石品种相比,质地最优,价值最高。
翡翠行业内的赌石师致力于赌的就是老坑种翡翠矿石。它比山上山脚的矿石要贵,原石商人甚至会以翡翠成品的价格出售给赌石师。
赌石的人能最快实现:“一刀穿麻衣”、一刀筑层楼。
加之黄加绿翡翠矿石在原石中稀有性奇高。
极品中的极品。
其中暗藏的玄机,仍需要利用足够的经验,切开才能窥见。
一旦切开,甭管是破石头还是翡翠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所以她非常专注。
楚苏音把手机调成静音,一动不敢动,余城谨背着手,落脚稳默。
云门孤品内静的出奇,丢针可闻。
十分钟后,她终于挑好一块。
准备先切一刀。
从翡翠原石到翡翠成品,要经过选料、切割、设计、粗雕、精雕、打眼、抛光……
过程冗长复杂。
这些步骤的关键就在于切割这一步。
一刀穷,一刀富。
在没有足够的经验加持下,千万不能盲目切割。
否则极有可能一千万买块烂石头。
加上国内市场好料万里挑一,赌石风险巨大,又有二道贩子和不良商家滥竽充数,市面上的赌石师越来越少。
没有人敢打包票,淘来的石料能出高质种地。
观察完,姜盐确信无疑,“这块我要了。”
“没问题。”余城谨刚要接过来。
姜盐捏着小刀轻轻刮了一层外皮,清水浓绿种地。
运气好,一般原石要完全脱离外皮,用切割机切磨,才能看到这番光景。
仅是皮下一层,直接爆色。
从业这些年,她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要想看肉质,我可以试着给你切一刀。”
成时的话,让她心头陡然一落。
她睫毛颤颤,心里起起伏伏,嗓音抖软,“真的吗?你这里有切割机?”
云门孤品摆的全是货架子,没看到可以操作的地儿。
余城谨说:“放心,小型切割机,对原料损耗率很低。”
姜盐会意,篮球大的翡翠矿石,交到他手上。
余城谨绕到她身后,走了两步,侧首说:“跟我来。”
掀开帘子,两米高的门洞显了出来。
原来那里有内室。
姜盐跟着进去,里面摆满了操纵台,还有绘制的台子。
“要不要起货?”余城谨温柔的口吻问。
起货,就是翡翠矿石从切割到直接做出圈口成品。
姜盐震惊了。
她以为成时是个刚入行的批发商,完全没想过,他竟然能起货。
看出她的惊讶,余城谨没打算解释,越解释越乱。
余家有自己的矿石加工工厂,爷爷在世时,经常带他去厂里观摩,久而久之,耳濡目染,要学会不难。
姜盐思考片刻,不打算在这里起货。
第一,不符合她的习惯。
第二,玉镯坊以往的料子切割和压片会送去城东做加工,往往切下来的镯体会有细微裂痕,长此以往,她自学了切割到起货的步骤。
这次她想用这块料子,做珠宝品牌设计的作品。
亲手起货。
余城谨也不拦着,插上电源,启动机器剥皮,水流成股地流。
机器声音呲哇躁乱。
姜盐心里期待着,吵闹的杂音嗡嗡作响,视线不自觉聚焦在成时的头皮上。
他的头发很厚,层层叠叠,像垒摞的茅草屋。
越看越像假发。
“好了,磨皮完成,想怎么切?”
黄加绿翡翠矿石磨皮不像一般赌石,它只用做边角修理,除去不必要的角质。
加上余城谨熟能生巧,速度之快。
姜盐吓了一跳,站直身子,蹲到停运的机器面前,观察。
裂纹走向会影响原石最后打出的手镯条数,切割之前检查好纹裂走向是重中之重。
余城谨原本骨骼分明的手做了伪装,粗粝宽厚的手指摸索检查,最终与姜盐商议,按照原始的纹路,谨慎切开。
完工,姜盐拿起上面切开的一片。
原石净度高质,瑕疵少,质地细腻,结构紧密。
关了手电,手指的影透过板料穿透,透光性绝佳,光感充足。
视觉上没有缺陷和污点,清晰度明了。
手抚摸在上面,冰感绝佳。
她喉咙干涩,呼吸渐渐局促。
自从上次原石拍卖会结束,很久没遇到这种品质的货了。
接连选了好几块,种地上乘绝伦。
她也有些怀疑真实性,毕竟现在原石市场那么难。
“成先生,我想看看货源单子。”
怕他误会,又补充道。
“你别误会,现在不单是平城,国内珠宝市场也不景气。南城交界盛产天然原石,挑了几百遍后,剩下的运到国内,再被挑个几百遍,然后运到赌石市场和景区。现在市面上的原石鱼目混珠,我也是慎重考虑。”
余城谨嘴角噙着笑,想不到这丫头倒挺聪明。
他早就准备好了。
一摞一摞进货单子拿出来。
姜盐看了又看,原石出处清晰明了,渠道正规,来源地南城境外。
她抬眸,指着选好的一堆原石,“没有问题。这些我都要,你看着给个价。”
余城谨撑着下巴,思考片刻,“一公斤三千,你是新客户,我给你打个七折。”
“七折?”姜盐眼睛睁得老大。
一公斤三千?!
按公斤卖?
她就是全买,成时也血本无归啊。
楚苏音手肘碰碰她,在她耳边小声地说:“看你这样子,是他卖便宜了?不要白不要,这年头碰到这么个傻大个,不容易,赶紧交钱走人,省得反应过来,他反悔。”
不仅是卖便宜,纯粹是冤大头。
要不是看他磨皮熟练,还有矿石运输单,她真会怀疑这些翡翠矿石是偷来的。
姜盐没有理会,又问了成时一遍,“成先生,你这批货,货品优质尚佳,不是什么原石毛料。黄加绿翡翠矿石稀有度极高,在平城,就是市中心也绝对找不到第二家,完全可以按块卖更高的价格。”
做生意诚信最重要,成时能拿到这么高级的石料。
她之后肯定还要找人家合作,人一个刚入行的。
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跳坑里。
可他很坚持,眼睛笑眯眯的,“初来乍到,你是我第一个客人,当我联络人脉的媒介吧。姜小姐,你要是不接受,就是在怀疑我的诚意,怀疑我的货。”
既然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姜盐也不再争执。
大不了抽时间请他吃个饭。
以后也有的是机会合作。
确立好合同,称了重量,一锤子买卖。
姜盐让司机帮忙运货。
幸好车子是改装过的加长款雪佛兰,有足够的空间装下货石。
楚苏音眼睛囧囧,“人开雪佛兰走红毯,你开雪佛兰当货车。”
天色很晚了。
抱着块报好的原石,姜盐歉疚地问了句,“七里醉几点开门?”
“一般是六点,不过你放心,不耽误我挣钱,二老板早过去了。”
“二老板?”
“就是池潇,七里醉是我们合伙开的。不过说真的,我饿了,你得请吃饭。”
姜盐很感激,“那我请你吃顿饭,谢谢你今天陪我。”
又侧首对旁边的男人说,“成先生一起吧。”
只见成时眉毛一挑,“晚上有约,改天吧。”
姜盐点点头。
既然他有事,也不非得今天。
余城谨帮忙运货上车,货比较多,还得来回一趟。
回云门孤品的路上,出于好奇,姜盐问:“你参禅吗?”
余城谨抬手,看了看身上的穿着。
廉价西装套、平底皮鞋,也没带佛珠啥的。
禅意他或多或少感兴趣,不完全算伪装。
她怎么看出来的?
“略知一二吧,你好像有点门道?”
姜盐嫣然一笑,“云门孤品,云门二字就有一股禅意。”
余城谨眉眼一顿。
姜盐继续说,“我猜你的云门二字,灵感来源于文偃禅师创立的云门宗。他是五代禅宗僧人,禅风意趣多参,有云门三句:’函盖乾坤,截断众流,随波逐流’。”
她也是出来时,偶然瞥见了墙上张贴的这三句。
出于好奇就问了。
这么看,成时是个内心孤傲且于世独立的人。
好比,“孤品”在珠宝届有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意思。
可见一斑。
余城谨身形微微颤了一下,眸光红了又红。
有种知己难寻。
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的余光沉寂破碎,“想不到,学珠宝设计,还能学到这些。”
巷子有些冷,姜盐裹紧了领口,“你高估我了,参禅不敢说,这些都是专业要求,我也只是懂点皮毛。”
倒不是谦虚。
她本硕连读,学的珠宝设计,平城地质大学的权威专业。
不仅学设计,还学鉴定。
需要有涉猎范围广泛的文化积累。
查资料,看书杂,禅风禅意不过是她累积学识的翩然一隅。
她忽冷的动作,余城谨收入眼底,忘了他现在还是成时的身份。
回过神的时候,外套已经脱下,往她肩上罩过去。
手刚碰到,姜盐吓了一跳。
急急侧过身子,往前走快,避开一段距离,才说:“挺晚的,赶紧搬货,我得回家了,我……老公会着急的。”
“老公”第一次从她嘴里说出来,冷不丁地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没想过成时会对她有意思,人家是风度使然。
但一码归一码。
别人的意思是一回事,她必须有态度。
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充满暧昧,她是有夫之妇,接受其他男人的好意,不太道德。
说完,连走带跑地上楼搬东西。
搬完,姜盐说了再见,准备上车离开。
“姜小姐。”余城谨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散劲儿。
姜盐透过玻璃窗看他,等待下文。
余城谨半靠不靠地倚在墙面,看不到表情,“再见。”
一会儿见。
车里的姜盐微微怔了一下。
皮骨不一样,那双眼睛和余城谨真的很像。
涩涩黑夜,雪佛兰车屁股,一辆面包车悄咪咪跟在后面,司机准备一脚油门冲过去。
哐当,车前方突然出现一个男人。
廉价的西装外套,皱皱垮垮。
在看到那面具有象征意义的面具后,司机愕目圆睁,下体流出不明液体,腥臭腥臭的。
惊恐地喊:“别下去别下去,道上的!那是默流的九哥,快关车门,走!”
那几个人没听到司机的喊声,挑着狼牙棒,去揍这个好事者。
“艹,那俩妞儿抓回去接客,绝对赚翻了,哪个滚蛋搅屎!”
昏暗路灯下,男人将外套甩到肩上,威风飒飒,寂寂夜里,皮鞋哒地往前迈了半步。
狸猫面具现了形。
几个人脸色煞白,脚像长了钉子似的,怎么都动不了。
“九……九哥,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呃……”
浓重的血腥味在巷子口荡开。
驾驶座的司机机械似地转头,看到越走越近的狸猫面,手抖脚颤,终于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出去。
卡滋。
车子歪歪扭扭撞向柱子。
司机死不瞑目,一个飞空而去的刀插在他脖子上,被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