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文觉得场面有些尴尬,那两个痞子早趁机跑了,现在和傅兰茵争锋相对的人,就是那两个书生。
姓赵的书生见傅兰茵与言文相识,现在已经愧然低垂下头。
后来的书生倒是笑着上前:“原来两位姑娘是文弟的红颜知己啊,咱们今日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魏兄,方才说话的是你?”言文很诧异,那些话和道理,简直就是狗屁不通,可居然又是出自一个有学问见识的人口中?
她实在想不明白。
魏姓书生拉着赵姓书生上前,拱手微微低身道:“方才我等不该与姑娘争论,在下魏枫,这位是赵识,敢问姑娘芳名。”
傅兰茵很冷淡:“不敢当。”
魏枫自觉儒雅一笑:“我们和姑娘也算是冤家聚头,不打不相识了。”
本是争锋相对,现在被他说得有几分调情打闹的意味。
言文轻咳一声:“魏兄慎言,这位姐姐是我邀请同行的。”
魏枫话语间隐隐捧着言文:“多谢文弟提醒,在下言语疏忽,姑娘勿怪。”
傅兰茵敷衍地应付着,余光瞥开。
驿馆的人都围上来看热闹,言卿陷在拥挤的人群中,他面色微白,眉宇间气质清贵无双。本应是高山仰止,现在却跌落到红尘中。
我见犹怜。
傅兰茵心中一跳,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底而生,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向别处。
言文见场面尴尬,便问起赵识:“赵兄,你们是何时到驿馆的。”
赵识偷偷瞧了眼傅兰茵:“我们是昨日到的,懔先生安排我们住在这里。”
言文眼眸亮起,惊喜道:“懔先生也在这里吗?”
傅兰茵心念一动。
赵识摇了摇头:“懔先生不曾露面,只派人传话,说是今日请我们到他家中,他亲自款待。”
“懔先生家在何处?”言文复又问道。
“城外东郊二里坡。”
城外东郊二里坡......
傅兰茵默默记在心头。
“此处人多,我等移步厢房说话吧。”魏枫见还有许多人盯着他们,面子上挂不住,不自觉地咳了声。
言文侧头征求傅兰茵的意见:“兰姐姐?”
“你去吧,我出去透透气。”
傅兰茵对言文莞尔一笑,那一身紫色罗裙更衬她肤白胜雪,及腰黑发用白玉簪子挽着,几缕发丝随风自然摆动,显出十分的柔美。
她这一笑,虽只是对着言文,却令赵识恍然,痴痴望着傅兰茵。
魏枫心中不屑,却也多看了几眼:难怪被痞子调戏,长得实在是招摇,娶回家中想必也不安于室。
言文唤着魏赵二人去厢房里了,傅兰茵走到言卿身前:“言公子可要一同出去转转?”
言卿会意,明眸含着朝露,清清润润:“欣然之至。”
二人相伴踏出驿馆,郁萋在傅兰茵的示意下远远跟在身后。
街市上很热闹,吆喝卖货声此起彼伏,傅兰茵与言卿并肩穿梭在往来人流中,时不时搭上几句话,多为互相试探。
“言公子以为,弘农郡比之长安如何?”
“我久不在长安,说不好。但长安是国都,一时乱起来也有天子坐镇,其他地方,就不一样了。”
言卿的话指向很明了,傅兰茵促狭一笑:“若是天子不在呢?”
他面色不改:“另立天子,依旧是女主天下。”
傅兰茵挑眉,他倒是敢说。
萧豫则若死了,傅太后肯定会另立天子,哪怕是从宗室里选一个孩子。
反正萧豫则和其他人在傅太后眼中,都不过是她摆弄权术的棋子。如今真正坐镇长安的,也是傅太后,而非天子。
所以前世傅太后死后不久,便爆发了农民起义,朝廷镇压过后,边疆匈奴来犯,九州诸侯并起,萧氏江山岌岌可危。
傅兰茵低眉敛下深思:萧氏皇朝是参天大树,内里虽早已腐坏,但底下的根还盘根错节。一时不能连根拔起,却也无法再医治。
只能以战火燃尽腐败的一切,重建一个新的盛世。
身侧的言卿始终望着她,似要望到她的心里去。
“郡主在想苍生,还是一人?”
傅兰茵十分自然地与他对视,却不搭话,反问道:“言公子在看什么?”
“我在看,所仰慕的女子。”言卿目光灼灼,嘴角挂着温煦的笑意。
这般直白的话,傅兰茵还是第一次听到。从前长安城中人人皆知,她是未来的皇后殿下,无人敢靠近她,更别谈仰慕了。
“这样的谎话,下次不要再说了。”傅兰茵凉薄勾唇。
言卿也不恼,反而含笑:“我从不说谎。”
“不说谎,却不愿透露真实姓名。”
她淡淡的嘲讽,令言卿心头一紧。
“我并非故意隐瞒,我是......”
“闪开!闪开!”
急促的马蹄声密集地砸在地上,一群人马在街市上疾驰乱闯,完全不顾行人。
“不要命了吗!”
“快逃开!”
行人们四散奔逃,马蹄飞扬起一片雪浪,方才还热闹祥和的街市现在完全变了样子。
“什么人这般大胆,敢在城中纵马?”傅兰茵眼神狠厉,险些被横冲直撞的马匹冲撞。
言卿小心护住她退到安全处。
他眸光复杂,声音低沉,听不出是愤恨还是无奈:“应该是权贵,不止弘农郡,天下皆是如此。
位高者权重,眼中便不见黎民。下位者在他们眼中,活着,是竖着的人,死了,是横着的人。”
傅兰茵神色晦暗不明,这般令人难过哀痛的话,她现在竟然难有体会了。
是她高高在上太久,心冷了太久吗?
她似乎真的与那些人一样忘了,天下之间,真正夹在纷争中难以自保的,是这些普通百姓。
傅兰茵按住心口,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心有多冷硬,可她明明不是这样的。
至少在回忆里,阿娘带着她习武,夸她:“我们兰茵以后要做女侠,可真厉害。”
“我要做女侠保护阿娘和弟弟!”
回忆嘎然而止,可从什么时候变了呢?
傅兰茵抑制住心中的沉痛,从阿娘死后,那个要做女侠的戚兰茵就死了......
“娘亲!”
孩童的哭喊声迫使傅兰茵惊醒,她回头一看,三岁男童被慌乱的人群撞倒在地。
他的母亲急急忙忙去扶他,却被撞倒,身后奔腾纷乱的马蹄高高扬起,狠狠踏在她身上。
一时之间,鲜血飞溅,触目惊心!
这残忍的一幕刺痛了傅兰茵的双眸。
一如当年,一模一样的鲜血横飞!
天儿,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