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醉了。
祝浣溪告别几人后,脚步有些不稳地往家赶。
穿过一条并不繁华的街道,他径直往一条巷子最里面的一排房屋走,有两三个妇人在聚在门外聊天,小孩手里拿着竹蜻蜓成群结伴地互相追赶。
小巷子的人一见到祝浣溪回来,谈话声戛然而止,看都不敢多看,纷纷抱着自家孩子进了屋,连门窗都反锁了。
他住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房屋是北镇抚司分配给锦衣卫的,可无论他何时出现,这里的人就跟见了鬼一样。
“小祝回来了呀,”唯有隔壁邻居顾大婶会亲切地和他打招呼,“有姑娘在你家等你很久了。”
“姑娘?”祝浣溪脑海中迅速一个念头,声音忐忑,“什么姑娘?”
顾大嫂笑得温和:“挺漂亮一姑娘,八成是喜欢你的。”
祝浣溪抱着一丝期望推开自家的房门,只见白元音自顾自地躺在椅子上,跟在自己家一样。
仅存的一丝期望也破灭,他真是疯了,虞雪君怎么会主动来找他,白日做梦罢了。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随便进我家。”祝浣溪自顾自地放下刀,摘下帽子。
“我也不想,”白元音抱怨道,“谁让你这么久才回来,我一坐在外面你那几个好邻居就一直议论我,我这才拿了你的钥匙进了门。”
祝浣溪房子的钥匙每次都放在门口的一个小洞里,一来他屋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二来巷子里的人也不敢靠近。
“说吧,什么事?”
“急事,”白元音道,“我听我爹说上次兵部侍郎的案子可能会交给北镇抚司。”
祝浣溪不疑有他:“大理寺管不了的案子,皇上交给锦衣卫无可厚非。”
“这恐怕与以往不同,”白元音道,“我知道你不怕,可这次不一样。”
祝浣溪:“有何不一样?”
不就是多杀几个人,多动几次刑,平添几分仇恨的事情。
白元音:“你不知道吧?他家与你们祝家走得挺近的,兵部侍郎仲永康的夫人与虞夫人多有来往,平日里很是亲近。”
所以白元音特意来提醒他,以免此事牵扯到祝家。
祝浣溪喝了两杯水,酒也醒了半分,他手指摩挲着瓷杯表面,经常握刀,那里已经起了茧子,他道:“谢谢你提醒,我知道了。”
白元音走后,祝浣溪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出门了。
虞雪君前脚刚送走仲夫人,扭头便看见老远站着一个人,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这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那人注视了几秒后避开视线,低下头去。
“回家了怎么不进去?”虞雪君面色平静,却不动声色地打量过他。
只是一两月没见而已,他的脸变得削瘦了些,线条利落如刀削般,眼下还有淡淡的黑眼圈,似乎很长时间都没休息过。
“我刚回来,”祝浣溪轻声道,“来看看。”
“进去说吧,外面风大。”
祝浣溪跟着虞雪君一前一后进了院子,两人像以前一般坐在院子里聊天,都很有默契地避而不谈以前的事情。
虞雪君:“邹公子高中状元,我有事情没来得及赶过去,你待会儿替我把贺礼带给他吧。”
祝浣溪刚想开口说不用,我送的不就是代表你送的嘛,又觉得自己在冒犯虞雪君,便应了:“嗯。”
“你的房间没你的允许,没人敢进去收拾,你晚上要住的话,我让小翠提前给你打扫一下,你也好——”
“不用!”祝浣溪脱口而出,又低声解释道,“我还有点事,晚上不住府里。”
他何尝不想,但是这样的话虞雪君会很困扰吧。
虞雪君的手指蜷了一下:“你决定便好。”
“对了,”祝浣溪想起另一桩事情来,“你刚刚送出去那个人,可是仲大人的夫人?”
虞雪君不知他为何会问起这个,点头道:“是啊,我与她很投缘,可是说是一见如故,不过她最近心情不太好,家中遇到了一些麻烦,仲大人被人诬告,寸步难行。你怎么会认识她?”
“北镇抚司接受了仲大人的案子。”
“原来如此,”虞雪君道,“既是由你负责,想必很快会水落石出,还仲大人一个清白。”
祝浣溪默而不语,末了下定了某种决心道:“你这段时间不要与仲家接触了,就算有朝廷的人来问起,也要说与她不熟。”
虞雪君皱眉:“你今日来找我的目的就是说这个吧?”
祝浣溪的主要目的是见虞雪君,顺便说这个事情,但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虞雪君对他平添厌恶之情,他只得道:“仲家现在的处境很复杂,北镇抚司办案又向来冷血无情……”
“所以你就可以不顾事实真相,冷血无情地杀人对不对?”虞雪君突然开口道,一双眼睛没有任何温度地盯着他。
祝浣溪想起前日与章秋的谈话,皇上的话里话外分明都是要仲家不复存在,不管仲家是否有罪,这事只有锦衣卫做得。
他不怕自己遭殃,就怕殃及到虞雪君,现在是个聪明人都知道离仲家远远的,虞雪君自然不知道朝廷里的事,但她是个疾恶如仇,是非分明的人,照常与仲家来往。
“对不起,这是我的任务。”祝浣溪垂下眼眸。
“你当初拒绝一门亲事,一心想要考取功名,报效国家,我都全力支持你,”虞雪君声音冷漠,“我一直以为你会当个好官,不说多高的职位,至少是非分明,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可如今呢?”
祝浣溪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早就忘了我对你的教导了吧,你是怕我与仲家来往会影响你的名声和地位?朝廷中官官相护,人人都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惜坑害他人,仲大人一身廉洁,你完全不知吗?我不希望你成为那种人。”
好像每次与虞雪君都是不欢而散,祝浣溪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很成功,目标都能实现,唯独虞雪君,他总在一次次地把她推更远。
他哪里想担心自己啊?即使是死了也无所谓,只害怕更牵连到虞雪君,那时她会更恨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