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明明才四十来岁的程母，此时好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曾经神采飞扬的面孔，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气若游丝，呆愣愣地看着发出“嘟！嘟！嘟！”响声的手机，一脸灰白，流下满是悔恨的泪水…
“十四床，你的家属今天能过来吗？”主治医师例行查房，来到程母床前，对着这个可怜的女人暗自摇头：“我这里有很多文件，必须直系亲属来签字！”
这个病人是独自前来医院就诊的，当时她情况危急，医院已经破例为她进行了一系列救治，可她已经时日无多，病危通知书，手术风险评估等等各种需要签字的文件，此时还一片空白，医院就是想救治也有心无力！
更不用说，还欠了医院两万多的医疗费。
“张医生，我…我女儿…她等下过来…”程母底气不足，二十年没和女儿相处过，也不知道她是怎样的性格脾气，女儿昨天说了今天过来，应该不会欺骗她这个快要入土的可怜虫吧。
“那就好，你好好休息，等下到了让她直接过来办公室找我！”
张医生说完，就出了病房，他还有很多病人，不可能在一个病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程母目送医生离开，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刘律师，等下您能过来一趟吗？对，我女儿一会儿就过来…行！对对！五楼十四床…”
一个小时后，程茵茵提着一个打包的小混沌进了病房，虽然同在一个城市，两母女却是十好几年了没见了。
加上上辈子的十年，程茵茵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这个血脉上的母亲了，看着十四床被子下瘦弱的身影，竟有些不敢相认…
她轻轻走到十四床床尾，看着治疗单上的名字，这才敢确定自己没有找错人。
程母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响，缓缓转过头，就看到俏生生站在那里的女儿，更是不敢相认！
记忆里那个蓬头垢面的干巴女孩，已经长大成人，青出于蓝胜于蓝，比她年轻时还更漂亮，眉宇间依稀可见她当年的影子…
“茵茵！是你对不对？茵茵，你终于过来看妈妈了！呜呜呜……咳咳咳！！！”
程母挣扎着坐起来，伸出鸡爪一样干瘦的手，想要给这个她最亏欠的人，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拥抱。
可伸出双手半天，程茵茵却并未上前满足她这个愿望，一句话没说，把手上的馄饨从包装袋里拿了出来，放在床头的桌子上，程母失望地放下了酸痛的手。
“能吃东西吗？”程茵茵声音有些嘶哑。
“能！我女儿给我买的，怎么不能吃？你就是给我在路边捡块石头，我也要吃下去！”程母一脸感动，她已经好些天没进食了，除了好心的护士会给她喂点水，再没人管她肚子饿不饿！
“那我喂给你吃。”程茵茵来到她身前，帮她放好靠枕，托着她那轻飘飘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斜靠在床头。
用调羹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吃，还体贴地轻轻帮她吹冷…
程母眼泪就没停过，吃一口馄饨，用袖子擦一下眼泪，心里不住地骂自己，她这几十年眼睛是被屎糊住了吗？
放着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儿不管不问，跑去给那个男人当牛做马，替他养大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现在自己落到这步田地，唯一能依靠的，还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
吃完馄饨，程茵茵又去楼下给她买了点东西，脸盆毛巾这些住院必需品，有照顾温白月这个女儿住院的经验，她对这些已经熟门熟路了。
回来后，用毛巾给程母洗了一个脸，帮她把有些油腻的头发梳得高高的，这样躺在床上也不会轻易散开，更不会硌着后脑勺。
扶着她上了一个厕所，又扶着她躺回床上…
“你休息一下，我去趟主治医师那里。”
程茵茵说完，转过身却被程母拉住了手…
“不急，反正妈妈也没几天活头了，你先在这里等一下，还有一个人马上就过来！”
果然，不到十分钟，穿着西服，打着领带，挎着公文包的刘律师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助理。
“刘律师来了…”程母眼睛一亮，立马示意女儿把她扶起来。
律师？
程茵茵知道，重头戏来了！
扶着母亲坐好，她主动把凳子上的东西收拾起来，用纸巾擦了擦，给刘律师搬了过去。
“刘律师请坐。”
“谢谢，我今天过来，就是帮你们母女办理受益人更改的事宜。”
毕竟是病房，刘律师也没过多客套，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打算速战速决。
助理拿出摄像机，站在一边打开了镜头盖子…
“鉴于陈方华女士您的身体状况，我这边先帮你把这几个文件读一遍，您觉得有问题的地方，可以指出来，如果您觉得对此没有异议，签上名字按下手印就行…”
接下来就是文件内容的朗读，程茵茵脑子嗡嗡的，什么都没听清楚，只听到“程茵茵”“陈方华”这两个名字，在里面交替着出现，心里苦笑一声，从出生到现在，两人连户口本都是分开的，唯一一次把两人的名字这般捆绑在一起的，也就是这几张纸了！
作为受益人，她并没有什么需要签字的地方，直接等着程母断气领钱就行。
不到半个小时，程母陈方华那歪歪扭扭，有气无力的几个字就写在了文件上面，从此尘埃落定，除非程母自己翻脸，否则等她一死，程茵茵就能领到三百多万的身故保险赔偿金。
程茵茵既没有想象中，那种飞黄腾达的高兴，也没有歇斯底里，那种即将面对的丧母之痛，就是嗓子眼里钝钝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去了一趟医生办公室，了解到程母最多也就半个月好活了，路监利下的毒已经深入脾脏，除非找到合适的脾脏进行移植手术，方能有一线生机，可这短短半个月时间，哪里能够这么幸运？
再加上程母自己求生欲望并不强，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女儿陪在自己身边，度过这段最后的时光…
回到病房，看着已经有些精力不济的母亲，程茵茵坐在她面前问道：“需要我帮你报警吗？最起码也要把那些人，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去！”
程母勉强睁开眼，满是愧疚地看着这个亭亭玉立的女子，有气无力地说道：“咳咳…算了，我也没什么证据，就光凭这几张，已经更改了受益人的保险单，根本就拿他们没办法！呼…茵茵，我还要谢谢他们，让我终于有机会，能够稍微补偿你一点，怪我有眼无珠，让你受尽了委屈！你今天能够来看看我，我也死而无憾了…”
说完，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妈！”程茵茵吓了一跳，以为她就这么死了！
急忙站了起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谁知道程母又睁开了眼睛，对上有些讪讪的女儿，一脸欣慰地说道：“有你这声妈，我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好你个贼妇！竟然躲到了这里！可是让我们一家人好找！”
一道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她的后爸路监利一马当先，屁股后面跟着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孙女七八个人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