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尘喜欢实诚人,所以他第一眼就想把十六要过来带在身边逗弄,相应的,他也讨厌别人欺骗自己,原本还算和善的目光顿时便冷了下来。
王允是何等的人精,在江一尘变换神色的瞬间,便明悟了自己是犯了什么样的错,面上堆积的笑容愈发诚恳。
“神医勿怪,小人虽然只是个师爷,但心比天高,想要干出一番大事,而想要干大事的人便不可能是个直肠子。”
在不露面的这段时间,他抱病休养,但从来没闲下来过,一直在收拢当初自己当年年少轻狂时留下的暗桩。
他潜伏了太久,对于时下的一些消息并不灵通,在收拢暗桩的过程中才发现,如今江湖上情报网遍布各地的势力叫天机楼。
这个天机楼背后的人神秘莫测,从未在江湖上露过面。
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王允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危机,反而像是猎狗闻到了血肉气味那般兴奋。
尤记得,当年他就是想要组织这样一股势力深入到各国,将天下牢牢掌控在大颂的手中。
可惜先帝不说昏庸,胆子却委实太小了些,更让人恶心的是,他胆子小,可疑心病却重得厉害。
在得知他的这个计划后,第一反应不是采纳,也不是敲打,而是直接在暗中派人朝他痛下杀手。
江一尘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看着他那个兴奋扭曲的神情,就知道这家伙心里没憋好屁。
他对这种人向来是嫌恶的,看多了伤眼睛,“我观你言行虽隐藏得当,但也能隐约看出来曾经生活富裕优渥,定然是个体面人,能不能把你脸上的野心收收?”
“我不过是个江湖郎中,恐怕满足不了你心中那份野望。”
王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普通的江湖郎中恐怕不会,也不敢大言不惭地定下宫里那位的生死。”
江一尘当然知道隔墙有耳,这人在那墙上已经趴了许久了,他说的那番大逆不道的话,自然也没逃过此人的耳朵,不过他丝毫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算什么?我不但可以定论他的生死,我还可以现在就让你知道你是生是死。”
江一尘勾唇一笑,分明长了一张悲天悯人的俊逸面孔,却笑得像个吃人的妖精,“你要不要试试?”
京都中的子弟都玩得比较开,去南风馆找乐子更不是什么稀奇事,王允被他这一笑搅的心神复杂,一时间居然没能继续装出那副谄媚兴奋的模样。
好在他不好这口,只是出于正常人对摆在眼前的美色的欣赏,但他还是心有疑惑。
“不知神医贵庚?”
思量良久,他还是没忍住问出这句话。
王允记得十多年之前,白相神医的名号在江湖上便已经流传起来。按理来说,这位神医再怎么年少有为,年纪恐怕已然和他差不多上下,可江一尘看起来,分明只是弱冠之年的模样。
倘若不是他的消息足够灵通,又都是些在江湖上浪迹的暗桩,恐怕也猜不到他就是白相神医。
也正因为这张看不出年纪的脸,他最初只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来试探一下。
江一尘原本以为这个问题会是旁人先问起来,比如说知道自己是桑榆师父的陆鹤与。
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老狐狸。
只王允刚才那一瞬间的怔愣,江一尘已然窥见冰山一角,这家伙绝对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般。
“山中无岁月,我早些年一直隐迹于山林,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年纪,怎么?觉得我很年轻?”
王允看不出来江一尘到底是什么意思,谨慎地开口道,“我观神医面相,不过弱冠。”
“噗!哈哈哈……”
江一尘没忍住,爆发出一连串的笑声,等笑够了,素白的手指轻轻拂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太有趣了,“弱冠之年……”江一尘回望那些模糊的岁月,那些充满了血腥,满是虫蛊,连一丝光亮也见不到的岁月。
那老家伙医术终归是他无法企及的,原来他看起来还是如此年轻。
美人笑得花枝乱颤,向来敏锐的王允没有像方才那样入神,而是觉得浑身汗毛乍起,仿佛被什么危险的毒虫盯上一般。
江一尘已经失去了和他说废话的兴趣,“你滚吧,什么天机楼我没兴趣,你要真想干点什么离经叛道的事,你应当去劝那个钦差大人,他的身份想必你已经猜出来了,找我可没什么用。”
等江一尘消失在视野中,王允才放松紧绷的神经,也就是放松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自己的后背早已汗湿。
这个神医身上一定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并且这个秘密他不允许任何人去探究。
他不是什么好奇心泛滥的人,深知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快的道理。
“神医多日操劳,好生休息,小的就先退下了。”
王允看着紧闭的房门,里头许久没有声响,遗憾地离开这个院落,只是在大门处被一个莽撞的少年狠狠撞了一下,胸口被江一尘那一针下的毒立刻冒出来张牙舞爪,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十六本来是想来看看这个骗子,因为王爷刚才突然要了一匹快马便急匆匆回京,并且吩咐他和老大护送这个骗子去京都。
他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没想明白为什么,难道是要带他回去论功行赏吗?
没想到还没有进门就把别人撞吐血了。
十六手足无措,“我……我有那么……厉害吗?”
王允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自己的事情,不知道这个蠢小子从哪里冒出来的,差点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再吐一口血。
他突然想起来方才江一尘倒的那杯茶,艰难地抚着发闷的胸口,“帮我……帮我将……桌上的茶拿来……咳……”
一句话没说完,又吐了一口血,十六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都吐血了还惦记喝茶,但是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听人话,再怎么不理解,还是去端了茶。
摸着沁凉的杯壁,十六更不理解了,“你吐血了……喝凉茶?”
王允没什么力气说话了,颤颤巍巍把杯子接过去,还洒了不少出来,好在那解药药劲十足,只一点就能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