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裴青柏和陆鹤与在书房到底说了什么桑榆并不知情,但这并不妨碍她发觉陆鹤与的不对劲。
陆鹤与平日里是个内敛的性子,那颗心像是无底洞似的,什么事情都往里藏,从来不会向外表露出半分。
可最近桑榆却频频发觉他情绪波动,譬如今日,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的婚期也彻底定了下来,就定在三月初春时节。
陆鹤与身份特殊,不是什么普通的闲散王爷,是手握重权的摄政王,他的婚事自然不可能随便办了,再者说,他也不愿意自己与桑榆的婚事一切从简单。
是以年还没过完,已经有赶制婚服的绣娘上门前来量体裁衣,桑榆也由着几个绣娘来回折腾,等她量好了尺寸出来,与外头等候的陆鹤与相视,敏锐地发觉他眼中那一丝不显眼的烦躁。
甚少见他在自己面前显露出这样的情绪,桑榆先是一愣,随即心中像是堵了口郁气,不知该如何宣泄。
绣娘对上陆鹤与也是战战兢兢的,但这赶制婚服的工期太紧,现在得抓紧将衣服尺码弄明白。
房门关上,桑榆也没有走,只是站在檐下望着远方出神,脑海中不断重现方才陆鹤与对上自己时的那种眼神。
其实她也知道陆鹤与不一定是因为她才表露出不满,可心中就是控制不住地在意,连带着身边粗枝大叶的瑶光都发觉了不对。
“姑娘似乎是有心事?”
桑榆垂下眼睑,浅笑着摇摇头,她能有什么心事,并不想让瑶光太关注这件事情,这丫头是个大嘴巴,若是不与她说明白,不到晚上,陆鹤与就会知道。
“没什么,只不过是想着元宵灯会似乎快到了。”
瑶光是爱玩的性子,一听到灯会两个字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姑娘是想元宵节的时候上街去逛灯会吗?”
她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快同意三个大字,桑榆就知道这个话题她会感兴趣,只是没想到会让她那么开心,顿时心中的憋闷被驱散了几分。
“想的,我还从没逛过灯会呢!”桑榆不是说笑,自打她穿越过来以后,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桑家上下都以为这是上天让她开智的代价。
正因身子不好,桑榆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说是元宵灯会这样人多的日子,就是平常她也很少出门。
瑶光瞪大了眼珠子,不敢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人连灯会都没有逛过,没等心疼桑榆呢心中又鬼灵精地冒出一个想法来。
“那姑娘今年灯会可千万别错过了,到时候我陪姑娘一起上街。”说着,她笑得揶揄,凑到桑榆耳边嘀咕,“而且到时候王爷也能一起去。”
大颂的元宵灯会素来有着送灯以表情深的风俗,瑶光已经能够想象到时候自家王爷送灯的英姿了。
桑榆不知道这小丫头脑子里想什么,一张小脸渐渐涨红,跟猴子屁股似的,无奈地摇头笑笑。
突然,厢房中传出一声尖叫,桑榆被这破空的叫声吓得立马退后小半步,瑶光娇羞的神色瞬间收敛,警惕地挡在桑榆身前。
房门在此刻被人从里面大力踹开,一具血呼啦擦的尸体从里面滚出来,瑶光连忙挪了两步挡住桑榆的视线。
可惜晚了一步,桑榆已经完全看见了,除此之外,她还见到房门大开,瑟缩在角落不敢吱声的绣娘,以及身上溅到血迹,面色阴沉的陆鹤与。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如同第一次见血那样不知所措,可是并没有,她第一时间扫过陆鹤与修长的身子,目光紧紧锁在他胸口洇了一小片血迹的衣料上。
那一刻,心上传来的钝痛如此明显,让人完全无法忽略,桑榆踩着急促的步子上前,伸出颤抖的手想触碰,快要碰到的时候手却被抓住,是陆鹤与。
他垂着眸子,里面是化不开的温柔,“有血,别碰。”
没想到这种时候陆鹤与还会说出这样的话,桑榆顿时又急又气,她不是纯正的古代人,意识中关于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并不看重。
她一把抽出手,拍在陆鹤与的手背上,由于动作太快,陆鹤与也没想到她还会有这样一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胸口的衣襟便被桑榆扯开了。
瑶光这会儿子反应迅速,连忙背过身去,一只手招呼着里头被吓破了胆的绣娘,等绣娘颤颤巍巍全部出去了,瑶光还贴心地将房门关上。
而后面色冷肃,站在外头守着,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吹着飒飒寒风,深藏功与名。
桑榆指尖灵活地拨开层层叠叠的被血浸透的里衣,葱白似的手指也沾上了黏腻温热的血,还没有看到伤口,她的眼睛已经红了,里头盛满了水雾。
她没有一句言语,陆鹤与却觉得那一刀完全刺到了心上,让他心跳都不正常起来。
陆鹤与再次抓住她的手,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一块干净的,细细将桑榆站了血迹的手一点点擦干净,情到浓时,他第一次放任自己,将擦干净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住。
感受到冰凉的手指瑟缩了一下,他抬眼一看,豆大的泪珠如同珍珠似的从桑榆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滚落。
这一滴泪掉在了陆鹤与的心间上,他卑劣地生出愉悦来。
“别哭……”陆鹤与声音沙哑,一把将人按在自己怀中,“冬日的风凉,哭了伤眼睛,泪水落到脸上也会不舒服。”
桑榆没办法再骗自己,埋在他怀中哭得难过,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控制好自己的感情,从小身边就有很多人和事都教会她不要轻易去爱。
这份爱最后只会伤人伤己,没有牵绊,她不得不离开的时候才不会那么不甘心,在乎自己的人才不会那么难过。
就像她曾经的父母,在医生说她的病发生了病变以后,桑家就再也没有人来看过她,直到最后彻底闭上眼睛,她身边也只有护工。
只要不爱,不在乎,就不会让自己和他人伤心。
半晌,她才低低开口说道,“你身上有伤,还是赶紧去处理一下伤口,我乏了,想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