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家老太太“哦?”了一声,这才仔细去观察萧祈年。
只见她先是将人上下打量一圈,然后绕道背后以指为针,不知道点在了哪个穴位上,萧祈年立刻痛苦地抱头蹲下身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不间断的“唔唔”哀鸣。
“队长!”
“萧祈年!”
姜莱几人立刻紧张地矮身去看,老太太却一副已经将情况了然于胸的样子。
“果然与外面那些怪物不同,还剩一口气。”
姜莱闻言有些惊讶,她原本以为萧祈年在被丧婴攻击之后,虽然由于某些未知的理由没有随意伤人,但已经是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的一具行尸走肉。
现在听池家老太太这么一说,或许他还有重新恢复为正常人的可能,不由心生欢喜。
“您的意思是他还活着?那有没有办法救?”
池家老太太摇摇头:“恐怕等不及。”
姜莱愣了愣:“什么意思?”
老太太蹲下身子,又在萧祈年身上的几处点了点,他紧皱的眉头这才慢慢舒展开,靠在一旁昏昏沉沉地睡去。
随即老太太抬起他的手,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嗖”地划了一下。
皮肉向外翻开来,并没有血液流出,但有的地方暗红青紫,隐隐已经有了腐烂的迹象。
姜莱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心说怎么会?他不是已经进化出自愈的能力么,怎么身上的血肉还会腐烂?
“人身上的废物通过代谢排出体外,他血液无法流动或许确实阻止了毒气攻心,但也让代谢的废物堆积在身体里,就如同一座垃圾场,只倒不清,那还能不烂?”
池家老太太慢悠悠的解释。
“而且用药讲究一个活血化瘀,自行疗愈,即便我有办法治疗其淤堵,难免借助血脉的力量,恢复其血液流动。”
苏小念惊喜:“那不是正好,萧队长过不了多久就能跟以前一样了!”
“但如果要是恢复血液流动...”温映雪提出另一个问题:“会不会导致原本萧队长体内没有清除的余毒,继续影响心脏和大脑,最终成为跟那些被感染的丧尸一样?”
“有这个可能。”老太太点头:“但如果依照目前的情况,他腐败成一堆烂肉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姜莱有些头大,这是看似是给了她一个解决方案,但实际上将人推向了两难。
无论怎么选择,都有可能失去这个人的风险。
于是陷入了沉思。
老太太似乎觉得话说的有些过分。
转头又笑眯眯地对姜莱说。
“丫头你也别太伤心了,俗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我家临儿就不错,模样不差家世也好,你不如...”
“奶奶!”
池临打断她:“救人,要紧。”
池家老太太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这孩子,我也是为了你好...”
“您刚才说恐怕来不及...”姜莱是个不到最后关头都不会放弃的人:“是指也许还有一丝机会是不是?”
池家老太太看了看姜莱,她那关切的神色不像是假的。
又看看屋子里这一帮小辈儿,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随即叹口气。
“我是除了用药没有别的办法,你们要是能找到他们两个那半吊子的死鬼师父,他鬼主意多,没准能帮上忙。”
聂沧一拍手:“是啊老太太,我们这次就是回来找师父看病的,只不过不是给这位丧尸大哥求医,是替这位姜莱小姑娘问药。”
池家老太太“哼”了一声。
“你真当我老了眼睛花了,看不出这丫头身上带着更厉害的毒?不过是提醒你们,她能等,她身边这个可不一定能等得了!”
姜莱奇怪,自己在实验室被改造的时候,也意外获得了自愈的能力。
已经折断的手脚和破损的内脏都能修复,为什么从实验室中吸入的毒气却一直如影随形,始终都没有好转。
她看看面前的池家老太太,看自己时一脸瞧病人的神态,池临之前给自己诊脉时,也能准确地说出中毒的结果。
最早发现问题的还是温映雪。
好像这中毒的病症十分明显,只有一点医学常识的人就能看出。
但是这毒又十分奇怪,怪到一般的医疗措施拿它没有办法。
见姜莱发愣,池家老太太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他们两拜的死鬼师父,住在离这百十来里的宝峰湖边,前几天安陵城外出现了那些丧尸,穿山的隧道塌陷了,你们去就得翻过城西那座宝峰山。”
“什么?”
姜莱她们几个对路线没有概念,但是聂沧听了跳起来快要把房梁掀了。
“隧道没了?!那可怎么去啊?”
苏小念就烦他一个大男人咋咋呼呼。
“人家老太太不是说了么,绕山过去啊!”
聂沧笑她没爬过陵西的山,直线不过几百米的距离,要从山上绕过去可能要多出十倍以上的路程。
就拿宝峰湖来说,坐落在宝峰山顶,是一座高峡筑坝平湖,四周青山环抱,保留着大自然最原始的风貌。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山上的动植物也最大限度的保留了其原有的栖息地,不仅路途难走,还有可能遇到云豹山魈一类的猛兽,危险至极。
就算他们有战斗经验,也会因此耽误赶路的时间。
寻常走隧道去宝峰湖只需要一两天,但是绕山则至少需要近一个礼拜。
所以老太太才说萧祈年的情况,等不及他们找到二人的师父。
“绕山太远,那翻山通过呢?”
姜莱不死心地问。
“翻山?那更不可能了!”聂沧跳累了,颓废地往椅子上一歪,见老太太瞪他,这才重新坐好继续说。
“宝峰山看着平缓,实际上有不少陡峰,而且山路错综复杂,就跟迷宫似的,要是没有人带路转都要转死在里边,更被说救人了。”
几个人听完的神情都有些低落。
姜莱看着萧祈年此时安详的睡颜。
该死,终究还是没办法保下他么?
就在大家以为束手无策的时候,池临吐出两个字“马帮。”
马帮?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是什么?”
老太太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池临,心说这倒是个办法,于是对众人说。
“马帮是我们陵西这一代,走山路送货的特殊快递。”
以前没有修建隧道,公路、铁路等交通措施之前,很多山路崎岖到连常人都无法通行,很多地方的吃穿用度,尤其向池家这种做草药生意的,都要靠行脚的马夫将物资从山里带进带出。
就连茶马古道,那都是一群送货的赶马人,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地区商贸通道。
这么多年来,即便是有了高铁、飞机等这种便捷的交通工具,马帮子弟还是在民间创立了自己的快递公司,保持着一年几次的行脚传统。
一旦出现什么公路损毁、隧道塌陷无处停靠飞机等特殊情况,可以做到随时跨马出发,行走在大山之中,为需要的人送去最宝贵的物资。
“马帮的杨锅头是我们池家的老熟人了。”
老太太站起身来,从扣眼处结下一个坠子扔给池临。
“明天让临儿拿着我的帖子去,估计他会给几分薄面稍带上你们去。”
几个人谢过老太太,就在林奎的安排下,吃了几口东西后分房去睡了。
姜莱习惯了随时随地都保持警醒,听到隔壁房门响动,想到萧祈年跟凌通在那屋里,放心不下之余,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去查看。
开门时,正看见从屋中退出来的池临。
池临看见姜莱,也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摊开手,让她看到掌心的一个小药瓶。
“银心丸,防腐。”
姜莱明白了他是在给萧祈年争取时间,微笑道。
“谢谢。”
池临点点头。
转身将走未走之际,脸上的神情在走廊昏暗灯光的映照下有些闪烁。
“要是你有话想问的话,我在听。”
姜莱主动向前走近一步说道。
池临心里有些触动,指着萧祈年:“他不是你炼的尸。”
在岛内遇到苏小念几个人的时候,她们说要去救一个能操控丧尸的女孩子,池临有些抵触。
他从小是一个有些自闭的人,不愿跟人交流,反而是喜欢与尸体为伴。
他们沉默而且真诚,将所有的一切都摆在身体上。
池临只需一看,就知道其生前遭遇过什么,死因是什么,有过什么病症。
在他看来,接尸送尸并不是一项恐怖繁琐的事,更像是替这些不能再说话的倾听者,完成最后回家的心愿。
尸体是一个人留在世上最珍贵的遗言。
所以当知道有人拿“尸体”当做打杀的工具时,认为这一定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自己和聂沧答应在樱兴外面接应,无非是想还了他们的救命之恩罢了。
可当他看到苏小念他们不顾一切的救人,萧祈年即便在已经失去理智的情况下依旧选择保护她,又有些迟疑。
她或许有些不一样。
飞机上听到她的遭遇,又感觉到这个女孩的坚强。
尤其是在触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刻,自己那与生俱来有些病态的洁癖,竟然并不排斥。
要知道他可是因为无法给别人看病,才没有办法做医生的。
兴奋之余他告诉姜莱或许师父有办法解她身上的毒,她竟然没有因此而感到庆幸,甚至想开口拒绝。
直到下意识看到萧祈年,那个帮她砍杀的丧尸,这才默认了同伴的选择。
或许从一开始她想要来救治的就不是自己,而是萧祈年。
池临试问他没有见过一个人,会这样对待一具尸体。
哪怕是那些请赶尸匠,不惜千里万里将人送回来的死者亲属,不是因为习俗如此怕犯了忌讳,就是图个安心罢了。
对待“尸体”尚且如此,对待人呢?
池临最无法拒绝的,就是她身上这种带有锋芒的真诚。
姜莱不知道这片刻的功夫,池临想了这么多。
只是眨着眼睛思考了一下他刚才的话,点头道。
“当然不是,他是我的朋友。”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潋滟胜过了月光下的宝峰湖。
池临罕见地弯了弯嘴角。
可能是不善言谈的关系,他特别能感知人的情绪。
或许眼前这个姑娘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真实的情感,但他知道,他没机会了。
池临将手里的小瓶也交给姜莱,轻轻道了句“晚安”就转身下了楼。
姜莱握着那略有余温的小瓶。
心想这池家的少爷也不难相处,人还怪好的咧。
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大早,姜莱睁开眼,发现屋子里面空空荡荡,苏小念和温映雪都不在,洗礼把脸还没擦干就听见楼下院里传来一声满足的赞叹。
“好吃!”
这个时候房门也正好被敲响,外面传来林奎的声音。
“姜莱小姐,早点安排得了,就是兵荒马乱的没什么好玩意儿,您下去凑合对付点。”
嘴上说是对付,等姜莱一脚踏进院里差点没被香迷糊了。
酥脆的油香粑粑配上一碗杠子面的汤粉。
苏小念几个人正围在一张八仙桌旁,根本顾不上说话。
一边吃还一边秃噜,看见姜莱不忘朝她挥挥手,仍然不住嘴地往里面填。
也就是萧祈年不需要吃饭,安静的站在一旁,任由池家老太太戳戳胳膊抻抻腿,时不时的拿银针疏通下经络什么的。
末日里的烟火气,姜莱只觉得弥足珍贵。
好不容易吃饱喝足,池临也从外院进来。
他和聂沧终于将那身不太合体的袍子脱下,换上正常的衣服。
聂沧看见桌子上还剩了两块糍粑,捏起来塞进嘴里道。
“跟杨大锅头说好了,他正好今天要走货去宝峰山,顺道带我们去。”
苏小念抹了抹油光光的嘴,指着池临:“你们都去?有人带路不就行了?”
“草药。”
池临又恢复了那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的说话习惯。
不过经过这两天的了解,大家也都能猜到他的意思。
大概是说杨锅头去宝峰山走的是池家的草药,所以他也正好去盯着。
老太太斜了一眼自己的宝贝孙子,没有点破他罢了。
温映雪摊着空空的两手对姜莱说。
“我这次就不陪你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