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娘没什么给你的,这丝娟你收好。”
方氏叫她到跟前,塞给她前些日子绣的帕子,续而让她坐下。
平素里,苏浅浅就一根绢带系着长发,疯跑一阵子,发丝难免凌乱。
如同此时,她将起床,绢带已滑到了发梢,大部分的乌发,都卷在颈窝里。
方氏轻轻将绢带抽走,手中握着篦子,齿锯从发根梳到发尾,目光里尽是柔和,“我们浅浅长大了,一转眼都已经要嫁人了。”
话语里难以抹去的沉重,悲凉。
头皮很舒服,苏浅浅忽然有了异样感受。
亲近,和方氏从未有过的亲近……
记忆里,与这位老妇的感情,她回顾来,如同上帝视角,不痛不痒。
但当下,心里蔓延开难以言喻的情绪。
两世为人,除了师父和云宝,她几乎没有亲人。
方氏给的温暖,真如老母亲般……
一梳,二梳,三梳……
苏浅浅明显感觉到为她梳头的人,手在抖。
“娘,别梳了。”
她心里堵得慌,不就是走个过场,非要搞得悲情幕幕。
起身,苏浅浅没有回头,“我很快回来,你要保重,消灾避难符别弄丢了。”
方氏目送着她背影破涕为笑,“傻孩子,嫁出去就是婆家人了,回来做什么?”
说是嫁人,也不过就是两个丫鬟给她梳妆打扮。
金丝绣制的衣裳,是凤凰于天的图腾,沉重的头饰,处处尽显工匠巧手,却压得苏浅浅脖子都快断了。
翠雨要跟着,被她留在了银月阁。
穆氏送她出了相府的门,“浅浅啊,你阿姐和瑞儿忙,相爷还病着,我们就不去喝你的喜酒了……”
“知道了。”
苏浅浅不想跟她废话,提着裙摆上了花轿。
嫁人比菜市场买菜还果决。
什么忙不忙的,大家心照不宣,打什么官腔!
相府外放了一串鞭炮,敲锣打鼓,浩浩荡荡的,还挺盛大。
梅落轩。
苏云穿着火红的褂子,戴了顶帽子,远远地望着小厮将礼一旦一旦的搬进府邸,不明就里问道,“清酒,娘亲以后会住在这了么?”
“嗯。”魏清酒心不在焉。
“清酒,云宝可以去迎接娘亲么?”小家伙仰着头,黑曜石般的眸子浸满期盼。
魏清酒牵着小孩儿的手往屋子里走,“大人和夫人成亲,少公子还是莫要打扰了。”
“嗯。”
小人儿垂下脑袋,如同一颗霜打过的茄子。
清酒说,梅落轩不比四合村,规矩多。
清酒说,他是首辅之子,要循规蹈矩,莫落了人笑话。
清酒还说,娘亲很多事要忙,他不能赖着娘亲,让娘亲分身乏术。
苏云都记在了心里,他要做个乖孩子,让娘亲省心。
然而,他瞥了眼身形单薄的魏清酒,见她脸色青白,眸光黯然,不由担心,“清酒,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魏清酒领着苏云到了房中,“少公子,我们习字可好?”
二人就着桌案,铺开宣纸。
苏云握笔的姿势已经很熟练,但下笔的力道还是不容易掌控,写下的人之初,性本善,时而一团黑,时而如蚂蚁爬过。
饶是如此,他每一笔都格外用心,专注。
待到写好,他抬起头往旁侧看了眼,小爪子挠脑壳,“一半什么,一半什么?”
魏清酒淡然一笑,梨涡深深,“一半烟火以谋生,一半烟火以谋爱。”
苏云茫然,“复杂,云宝不懂。”
魏清酒坐下,拍了拍小人儿的脑袋瓜,“少公子尚且年幼,以后会懂的。”
府邸内,静悄悄。
府门前却以锣鼓喧天。
鞭炮声,恭贺声,谈笑声,小孩讨喜声,汇杂成一片。
远远地,小厮就见林荫小道的拐角,相府送亲人马前来,“大人,三小姐到了。”
楚宵琰循着小厮所指望去,花轿越来越近,深邃的眼里浮过一抹慌张,不自觉地扯了扯喜袍的袖子,腰板挺得更笔直了些。
“停轿!”
轿子在府门前落定,丫鬟掀开了轿帘。
盖头挡着眼帘,苏浅浅不得不收敛平时风风火火的做派。
“新娘跨火盆,福禄安康万世安!”
媒婆尖着嗓子喊,苏浅浅暗暗汗颜。
少女春心萌动的年纪,她不是没有期待过,只是,她期待的是自己穿上婚纱,在神父面前交换对戒。
没想到,人生头一次嫁人,居然是中式婚礼。
走一步顿一步,迈过火盆,跨门槛,她就像个木偶,任人摆布着。
盖头流苏下,眼见着媒婆将红绸的另一端交到一人手上。
那人指骨修长,牵着红绸,带着她往院子里走。
梅落轩她来过几次了,这一次却极其漫长。
前院,摆满了喜宴的桌子,祝贺声四起,“首辅大人好福气啊!”
“楚大人,总算是喝上您的喜酒了,哈哈!”
苏浅浅跟着楚宵琰的脚步来到了一处厅堂,高堂是坐着人的。
楚宵琰父母尚在人世间……
这么一想,不就是变相见家长吗?
古人成亲大抵如此,新婚当日,才和公婆碰面,更有甚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进门才知道相公长什么样!
万恶啊!万恶!
苏浅浅心里吐槽,确实有些小小滴紧张。
当身边响起高亢的喊声,她整个人莽了。
“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不是说会出岔子么?
岔子呢!
她呆愣着不动,身边的男人已经弯下腰,九十度鞠躬,对着的是屋檐方向。
一晃眼,苏浅浅看到了楚宵琰的侧脸。
红衣衬得他面色红润不少,那刀削的侧颜,眉峰如剑,唇似弓,依旧那么好看。
他俯身,苏浅浅笔挺地像跟扁担,鲜明的对比,周遭訾议四起。
“新娘子怎么回事?”
“不会拜堂?”
“京城多少闺中千金想嫁给楚大人,她怎地如此不识抬举?”
楚宵琰余光瞥去,清咳了一声,苏浅浅方回神。
她扯着红绸往自个儿怀里带了带,无声地给楚宵琰传递自己的不满。
说好的走个过场,特喵搁这玩真的!
她可不打算,就这么把自己嫁了!
“快点啊!”
“快点!”
此起彼伏的催促,无疑将苏浅浅架在火上烤。
她不得不软了后腰,乖乖地行礼。
齐齐鞠躬,主婚人又喊起,“二拜高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