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梅落轩。
“让我进去,我要见首辅,让我进去!”
一大早,少年沙哑的喊声便在府门外响起。
侍卫竭力地阻拦,厉声呵斥,“哪来的叫花子,再大吵大闹下去,就将你送官!”
“我不是叫花子,我是相府少公子!”
少年月白的袍子,早就染满黄泥,寻常一丝不苟的发,此刻玉冠早已不知所踪,披头散发,满面污垢。
自报家门,侍卫嗤之以鼻,“什么相府,如今哪还有相府,去,去,一边去!”
自打相国下狱到如今,还未有新的相国人选,一朝宰相之位设空。
他还相府少公子,侍卫看他,就是个想混进府中的大胆宵小!
屡次阻拦,苏景瑞跌跌撞撞地退下台阶,险些没站稳。
明明梅落轩的大门近在眼前,他却进不去!
师父还等着他去救……
他甚至没来得及回一趟苏府,梳洗一番,像模像样登门。
负气的苏景瑞不敢地瞪着这两个以貌取人的狗奴才,眼中能喷出火来。
虽然不愿意承认,还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苏浅浅,是我姐!”
换而言知,首辅就是姐夫!
侍卫凝住,下一刻,苏景瑞再也等不及,使出轰天雷就要闯进去。
他是道法不精,但对上这两个侍卫倒绰绰有余。
只是能不能闯进门,见到首辅楚宵琰就不一定了。
就在他破釜沉舟之时,只听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瞧,竟是一辆楚家的象辂马车。
马车停在府门前,车夫忙摆上了一张杌子,供马车上之人下来。
一双黑靴踩上了杌子面,旋即身穿官袍的男子现身。
他身姿颀长,剑眉凤目,面色沉冷,不疾不徐地往府门走去。
侍卫忙行礼,“恭迎首辅大人。”
楚宵琰注意到了狼狈的苏景瑞,在他身侧顿了顿。
这一顿,侍卫便读懂了意思,“大人,这位说是夫人胞弟,乃相府少公子。”
楚宵琰挑眉,“你是苏景瑞?”
已破灭的相国府就一位延续香火的子嗣,苏茂业还在朝中之时,可谓张口闭口都是这人中龙凤的小儿子。
属于久闻大名,未见其人。
他应该在山门中,怎么找这来了?
楚宵琰别的不清楚,但深深知晓,苏家人和苏浅浅互看不顺眼,不是仇人,胜似仇人。
“有事?”
楚宵琰调转脚步,脚尖是正对着苏景瑞的,无声地给出一份尊重。
苏景瑞难以启齿,可事关师父生死,他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就是为了搬救兵。
若相国府还在,他大可不必有求于楚宵琰,都是他那给了心肝的三姐!
怄着气,苏景瑞目光闪躲,“师父有难,请首辅大人伸出援手。”
师父?
楚宵琰还以为什么大事,令苏景瑞不顾形象,堵在梅落轩外,当下听来,竟是个不相干之人。
他眉心微紧,似乎嫌苏景瑞耽误了他一点时间。
敷衍的口吻道,“此事,本官问过你阿姐再说。”
楚宵琰迈开长腿踏进府门,苏景瑞后知后觉,“阿姐她不是在崆峒么?”
这首辅,不帮忙就算了,怎地还找了个一戳就破的借口?
楚宵琰脚步又是一滞,惊愕地回首,“此话当真?”
他不知道?
苏景瑞前一秒还在腹诽,这一秒也懵了,“我在济州时遇到了阿姐,她要上山门,应师父的诺,约莫半月了。”
楚宵琰:……
府门前片刻寂静,楚宵琰冷峻的脸阴冷似铁,他转身继续往府里走,沉声道,“回苏府等。”
苏浅浅居然身在崆峒,那梅落轩之人是谁?
这半月来,他早就起了疑心。
只有如夜里的凉亭方能见到苏浅浅,她行为举止与往常大不相同。
会靠在他肩头数着星星,会勾着他的手畅想未来……
每当他提出回房歇息,苏浅浅总是先一步离开。
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而白日里,府中之人从未见过苏浅浅,甚至连云宝都不曾面见。
前几日宴请,他欲带苏浅浅同往,然而苏浅浅却不知所踪,如夜里又在凉亭碰面,她支支吾吾,由头自己都对不上。
可疑,很是可疑……
只不过,他公务繁忙,顾不上太多,且一天与苏浅浅相处的时辰太短,他也尽可能地珍惜每时每刻。
苏景瑞却说,那人并非他的结发之妻?
快步进了梅落轩,是个人都能看出楚宵琰一张阎罗脸,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触怒了首辅大人。
“夫人何在?”
府邸中,他冷死声质问女婢,
然而,府中下人皆是一无所知,仿佛苏浅浅人间蒸发了,也就入夜的凉亭方能现身。
“大人,又寻夫人么?”魏清酒身着束袖的锦衣,在房中点燃檀香,梨涡深深笑道,“夫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会儿不知在哪忙碌呢。”
楚宵琰不语,去往了书房。
夜色悄然来临,京城洒下一层绵绵细雨。
凉亭中生了些许凉意,楚宵琰远远地,就见凉亭中坐了个白衣的小姑娘。
她乌发披肩,半绾着的发,缀着一枚蝴蝶状的金簪子。
巴掌大的脸,黛眉,小嘴,杏眸澄明正四下张望着,仿佛在等待着谁。
安排在必经之路的侍卫回禀,不曾见着苏浅浅前往凉亭。
倒是魏清酒去过……
如今这种场景已多次重演。
苏浅浅无声无息地出现,无声无息地离开。
楚宵琰不曾步入凉亭,而是缓步离开,吩咐道,“备车,去苏府。”
早该怀疑,他却自欺欺人。
苏浅浅,怎么会甘心在他身边,做个温婉贤淑的女人?
还数星星,构设将来?
嗬!
苏府,易主后的相国府由方氏做主。
苏景瑞的出现,方氏让人热切地安顿,就住在从前梨云台。
沐浴更衣,饱餐一顿。
于苏景瑞而言并高兴不起来,本是自己家,而今却成了客般,处处拘谨。
要不是等楚宵琰去救师父,这苏府,他死也不想回。
上次归京,他闹过,也去天牢见过苏茂业,证据确凿,陛下法外开恩,没有问斩。
但削了官职,他日发配,一辈子阶下囚。
苏景瑞恨苏浅浅,更恨苏茂业,好好的做官,贪污做甚,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坐在梨云台,苏景瑞回味着,愈发觉着苏浅浅就是个瘟神,打她回相国府后,自己就没顺畅过!
偏生这个瘟神道法之高,根本不是他能奈何得了的!
只盼着在崆峒,有人能压制住她,最好狠狠教训一顿!
苏景瑞如是想写,小厮跑了进来,“少公子,楚大人造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