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非狡辩,所言便是她的认知。
那些人追杀她,是她的错么?
这么多年,大人都未曾发现她女儿身,是她的错么!
就算养一条狗,十几年也该有感情吧,何况陪伴她成长的,乃是长公主与忠毅公之子,从小便是天骄。
她喜欢一个优秀的人,何错之有!
眼前的魏清酒仿佛变了个人,楚宵琰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我该拿魏闲问罪?”
“就算责罚兄长,大人而今对他有什么法子呢?”魏清酒苦笑,“属下就兄长一位亲人,现如今人不人鬼不鬼,已不能陪伴清酒左右。大人虽与清酒无血缘关系,但比起亲人差哪了?”
魏清酒不服地攥紧拳头,“清酒愿一生陪伴大人左右!没有人比清酒,更爱大人您!”
爱?
楚宵琰瞳孔一紧,这个字他没从自家夫人口中听来,反而是从自己近侍这听到了。
内心毫无喜悦,甚至有些愤怒!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都是些什么?僭越尊卑!恬不知耻!”楚宵琰猛地一拍桌案,“念你自幼在我眼前长大,念你照料云宝多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起身,背对着魏清酒,捏着骨节发号施令,“来人,将魏清酒送回江北!”
一想到近侍居然是女儿身,屡次为他更衣梳洗,就有种不寒而栗之感。
更让他别扭的是,魏清酒居然还存着那份心思!
终究是太过信任魏闲,从未怀疑过魏清酒身份,才造成现在的结局。
送回江北,爹娘不会亏待了她。
侍卫就要擒住魏清酒,魏清酒却不慌不忙,“大人您可想清楚了,少公子而今与属下感情深厚,我若是走了,少公子怕是不依。”
不提苏云还好,提起苏云,楚宵琰凤目泻出一丝杀机,“你可是在威胁本官?”
苏云是他儿子,理应是对爹娘依赖,怎是她一个小小近侍能左右的?
“属下不敢。”魏清酒俯身行礼,不似从前那般拱手,而是欠了欠身,“清酒尊重大人的决定,只是提醒大人,莫要后悔。”
说罢,她转身道,“无论大人如何对待清酒,清酒的心意恒古不变。”
她在侍卫的夹击下,大步离开,楚宵琰抬手揉了揉眉心,复坐回椅子上,心绪难以平静。
他信任的人不多,陪伴他身边的,大多分崩离析。
容浔也,魏闲,魏清酒……
似乎都没有一个好的归宿。
时局多变,他更向往细水长流,平淡而不平凡的生活。
现在想来,反而是在去四合村,与苏浅浅和云宝在山洞里屈居的那些时日,最为放松,最为弥足珍贵。
不过好在,他们一家子再次团聚,苏浅浅也说了,不会离开梅落轩。
长舒一口气,这时却有一位女婢匆匆忙忙跑来,“大人,不好了,少公子抱着魏清酒不撒手,扬言魏清酒去哪,他就去哪,奴婢们怎么也拦不住!”
“混账!”
楚宵琰脸色生寒,书房中气压骤降,“连一个孩子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何用!”
丫鬟战战兢兢,注视着脚尖小心翼翼回答道,“这几个月,少公子都是跟魏清酒寸步不离,近来更吃住同寝,小的们插不上手。”
楚宵琰深深吸了一口气,苏云性子倔,他早有领教,从前为苏浅浅,如今为清酒。
“就是押,也给我押住了!”
他武断地喝道,转而询问,“郎中来否?”
“到府门口了。”
楚宵琰拢着袖子,迫不及待道,“先去看看夫人。”
苏浅浅在厢房里,将隔壁的动静听得真切。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声声宛若利刃剜在她心头。
“清酒,不要走!不要离开云宝!”
“呜呜呜,你们放开我,我要跟清酒在一起……”
“爹爹坏!云宝不要爹爹了!”
此情此景,要多熟悉有多熟悉,就像一场电影,云宝是最佳影帝,但跟他对戏的角色,悄然转换。
苏浅浅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枯坐在床边,摆着手指,想哭哭不出,只有无尽的悲在心底蔓延。
如果,她不那么执拗地续命,成日里在外闯荡,云宝是否还粘在她身边,像个跟屁虫?
她怪不得云宝,似乎一切都是作茧自缚。
更怪不得魏清酒,明明当初,是自己要走,给魏清酒机会。
孩子叫喊声更凄厉了,而且越来越远,“不要,不要拽我!我可是少公子,我命令你们,放开……”
看来是楚大人命令用强。
苏浅浅心如刀绞,几度想站起身,冲出去,阻止他们的所作所为。
但想到苏云害怕自己的模样,便作罢。
耳边清静了,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推开门,楚宵琰高大的身影,冷峻面容上罩着黑沉沉的郁气,“夫人,你且让郎中给你瞧瞧。”
“我没病。”
苏浅浅将将照过镜子了,自己看起来跟入了棺材多日的尸首差不多。
但她很清楚,只因神魂之地,被那些东西啃了好几口,神魂不全,才体现在了面容上。
等将养几日,吸收天地灵气,孕养生机,就会恢复如常。
郎中不明就里地看了看楚宵琰,又看了看苏浅浅,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浅浅强打精神头,“给云宝瞧瞧,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失忆,还是选择性失忆,太蹊跷!”
她跟着楚宵琰,领着郎中到了云宝寝窝。
屋子里一张小小的床,布了蚊帐,一方檀木书桌,一排书架,角落里散落着几颗藤球,一把弹弓,一张弓和箭篓子。
此时,小人儿正抓起宣纸揉成团,狠狠地往女婢身上砸,“放我出去!我要找清酒!你们坏!你们都是坏人!”
他咧着嘴,龇着牙,双眼满是血丝,泪水湿润了巴掌大的脸盘子,好似眼前的几个女婢,跟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苏浅浅推开门时,一个纸团子正巧砸在她脑门上,恰恰还是眉心骨。
一瞬间的天旋地转,苏浅浅踉跄后退两步。
听闻响动,女婢回头见着主子,当即齐齐行礼,“奴婢见过大人,见过夫人。”
她们规规矩矩,倒给了小奶包机会,他跳下桌案,撒丫子就溜,好比一只发了疯的兔子。
可惜,楚宵琰在,怎么可能放任苏云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跑。
他伸出手去,随意一捞,不偏不移地揪住了苏云的衣领,提溜在手里。
“坏爹爹!撒手,撒手啊!”
苏云双脚悬空,踢踏着小短腿,除了嚎叫,根本挣脱不得。
楚宵琰二话不说,拎着苏云回到床榻,一只手将其压制住,唤着郎中,“还不来落诊?”
郎中大气不敢出,谁家孩子这么能造腾?
首辅家这孩子,怎么跟中了邪似的!
他放下医药箱,搭上了苏云手腕,号脉之后,冷汗如瀑,“回首辅大人,少公子脉象平稳,并无大碍。”
没事?
苏浅浅料到如此,却还是诧异。
她三步并作两步,快速上前,伸出手摸上了苏云额头。
他负隅顽抗多时,上蹿下跳的,出了一身汗,这会儿脑门心温温热热的,精气神足得很,不像是丢了魂。
怎么会这样?
一没病,二没痛,三没失魂,但行为举止却大变样!
“你谁啊,你到底是谁啊?呜呜……一定是你,是你来,才赶走清酒的……云宝要清酒……”
苏云起初挣扎剧烈,到后来没了力气,在楚宵琰手下,怎么都是徒劳无功,索性张着嘴干嚎,动也不动了。
这家伙,真是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你们都走。”
苏浅浅遣散了女婢以及郎中,决然在眼底愈演愈盛,“你个逆子,我倒要看看,谁才是你娘!”
啪!
一巴掌,她拍在孩童脑门。
盘膝坐在床边,平心静气,学着老婆子的手段,闯入神魂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