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巷
春云馆已经布置得七七八八了。
门口,半棠搭了梯子,正按姜云幽的吩咐,将一面绣了葫芦、一面绣着“医”字的旗子挂在屋檐下,忽而听得街面喧闹起来。
她一转头,就看到了挂着征北将军府牌子的马车。
半棠瘪了嘴。
将军府的人是狗皮膏药么?昨个儿来了,今个儿又来!
有完没完?
她放下手中物件,几步小跑过去,拦在将军府的马车前,“喂!你们干什么的!”
“这位姑娘,劳你将我们夫人请出来。”方管事客气有礼。
半棠呸了一声,“什么你们夫人?我们姑娘跟你们将军府可没有关系,要找你们夫人别地儿找去!滚滚滚!给我滚!”
“你!你怎敢如此无礼?!”
方管事惊了。
他们将军刚立下赫赫战功,她敢这样和他说话?
半棠笑笑,“无礼?这算什么无礼!看好了,这才叫无礼呢!”拿起旁边的扫把就往方管事身上劈下去。
哼!
将军了不起啊?
她们姑娘还是首辅大人的千金嫡女呢!
陆将军那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伤了六姑娘的心,还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找上门来?!
看她不好好教训他们,给六姑娘出气!
“哎哟!哎哟!小丫头你找死!”满是灰尘的扫把,打得方管事狼狈不堪,他连连跳脚,“你们几个还不把人抓起来!”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将军府的护卫皆训练有素,三两下就抓住了半棠,任她怎么挣扎都没用。
这时——
“住手!”
“都给我住手!”
干脆果决的女声,低沉甘醇的男声,同时传了出来。
马车里的陆胜寒推开车门那一刹,一抹明黄的身影便那般猝不及防闯入他的眼中。
今日的姜云幽穿了一身明黄绸缎绣三蓝彩蝶纹长裙。
阳光灿然、光芒灼灼。
随着她的一步一动,裙摆上一只只绣线绣出的蓝色彩蝶像是活了过来,不断在明黄绸缎上盈盈翻飞、上下舞动,衬得她整个人如流光般灵动,如浮云般轻盈。
陆胜寒瞧得一怔。
成婚三年,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明媚动人模样。
蓦地,他的心里升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姜云幽几步走过来,直接让方管事放人。
她虽已经同陆胜寒和离,离开了将军府,但,过去三年是她将军府各种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方管事也好,将军府的护卫也好,都很尊敬她,如今还如过去般听从她的吩咐,立刻将人放了。
“你没事吧,半棠?”
“婢子没事。”
“既然没事,那我们回去。”
姜云幽言语轻轻,说完直接转身就走,自始至终,她的视线从未看向陆胜寒一分……
陆胜寒见她冷漠至此,眼瞳收缩,心头烦躁之感翻涌不断。
方管事喊住她:“夫人!你跟我们回去吧——”
“别叫我夫人,我已经不是将军夫人了。”
姜云幽脚步不停,语气冷淡到极致。
“夫人!夫人!”
“姜云幽!母亲病了,大夫看了都不见好。她迷迷糊糊一直吵着要见你。”
姜云幽身形陡然一怔,眼底爬满担忧。
母亲是整个将军府最照顾她、最心疼她,将她当亲女儿一般对待的人。她虽打定主意一辈子不再和陆胜寒有任何牵连,再无往来,可如今听到母亲生病的消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母亲……哦,不,陆老夫人……”
“母亲”二字下意识脱口而出,但想到自己已经离开了将军府,不再是征北将军府的将军夫人,已经没用资格再说出“母亲”二字,她便立刻改了口。
陆胜寒见她这般迫不及待要和他划清界限。
他的脸色瞬间黑沉如霜。
“陆老夫人怎么会病了?她老人家的身体不是一直都很好么?”姜云幽问方管事。
陆胜寒一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阔步来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神色睥睨地看着她。
“哼。你才离开将军府几天,这么快就改口,一口一个陆老夫人了?既然这般着急撇清关系,你又何必摆出这副关心的模样?姜云幽,真心和无情,到底哪个才是你的真面孔?”
“……”
看到陆胜寒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姜云幽到底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酸。
她是真没想到,他竟会问她这样的问题。
过去三年,她是怎样不顾一切、掏心掏肺地念他、爱他、盼他、想他,他竟一点也看不出来。
姜云幽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真心无情都和陆将军没有关系了。陆老夫人不是病了么?赶紧回去,别耽搁了。”
“你——”
陆胜寒被她一句话怼得喉咙发紧。
姜云幽不管他,提着裙摆,由半棠扶着上了马车,“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你继续把春云馆都布置好。”
“可是……”
半棠是想陪着她一块去的,但,姑娘既发了话,她做奴婢的没有多嘴的道理,她想了想,只说:“那婢子一会儿问乔三公子套一辆马车,去将军府接你回——”
“啪!”
半棠刚说出“乔三公子”四个字,陆胜寒粗粝的大手便赫然一把将车门关上,动静之大,将周围人吓了一跳。
“回府!”
方管事和其他护卫立刻动了起来,几个眨眼,马车便转头驶离青柳巷,半棠哪里跟得上?
再过了几个街口,方管事牵了马过来,要请陆胜寒上马,但——
“吱呀”一声,陆胜寒打开马车车门,身子一猫钻进去,在姜云幽对面坐下。
方管事不解地挠挠头。
出门前,明明是将军让他备马,好接了夫人骑马回去,怎么现在又坐马车了?
奇怪,奇怪,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