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云幽沉默片刻。
陆胜寒时常出征不在府中,哪怕回来了,他也很少见她,更别说这般同桌用饭了。
如今能同桌共食,也算了了曾经的她心中所愿吧……
姜云幽微微颔首坐了下来。
陆老夫人病着,吃食上多清淡,少荤腥。
陆胜寒和姜云幽靠得近,除却菜色的清新甘甜外,他时不时还会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淡淡香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看去,就见她动作熟悉、语气柔和、态度自然地为陆老夫人布菜。
“这菜性凉,母亲吃几口就好了,不能多吃。”
“鸭子汤虽清爽甘醇,却也性寒,母亲别喝多了,尝尝这红枣桂圆糕吧。”
“羊肉温补,母亲,你吃几块。”
“……”
事事细心,句句注意,神色温和,面目姣好。
是他从未见过的美好模样。
瞧着,瞧着,陆胜寒眼底常年的晦暗深沉像是被星子点亮,幽幽一闪。
然而,他俊朗的剑眉星目忽然重重一蹙。
因为她对他并无丝毫真情,全因一纸约定才在他身边待着,所以,她从来不会在他面前露出这样柔和的姿态。
脑中冒出这个念头,陆胜寒只觉心烦得厉害。
冷着一张脸,端起手边的酒杯,哗啦啦连饮三杯。
陆老夫人不满摇头,对他说:“臭小子,让你来陪我和云幽一块用晚饭,你就这般不乐意?闷头在哪儿喝闷酒?!还不替我给云幽多夹些菜!”
“不用了……”
姜云幽摆手,不愿勉强他,谁知,陆胜寒不知怎的,跟吃错了药般,还真拿起勺子哐哐几下往她碗里舀了一大碗菊花鲈鱼羹。
“这……”
陆胜寒见她不动,愈发没个好气:“你不是挺喜欢吃菊花鲈鱼羹的么?怎么愣着不吃?”
“你!!”
姜云幽抬头,不敢相信地看他。
他知道她喜欢吃菊花鲈鱼羹?
其实,她并非自幼爱吃鱼羹,只是,这一道菊花鲈鱼羹是她嫁进将军府后,他第一次上心让厨房做了送给她的菜色。
从那以后,她便记在心中,逢年过节都会让厨房做上一份。
没想到……
他竟知道……
她目光闪动,复杂的心绪愈发滚滚翻涌起来。
她没有多说什么,低头一勺一勺吃着鱼羹,脑海中下午陆老夫人对她说的那些话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她……当真能舍弃她心中的多年之情?
还有……孩子……她腹中的孩子……
她放在圆木桌下的左手,慢慢抬起放在小腹之上,她真的要让自己的孩子从出生之始就没有父亲么?
心乱如麻。
再好的菜色,吃在她嘴里,都毫无滋味。
陆老夫人觉察到她情绪的变化,不等用完晚膳,便让陆胜寒一会儿送她回夕颜阁住下。
姜云幽正要拒绝,陆老夫人就又开了口,她说:“云幽,不管你和寒儿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你就不能看在我你三年相处的情分,暂且在将军府多住几天,多陪陪我这个老婆子么?”
“这……”
“怎么?难道你就非要让我心结郁郁、生气病重、缠绵病榻、一直不好?”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母亲你的病——”并不严重,先前的大夫都是对症下药,只是她自己不愿好而已。
“既然你也不想我一直病着,病人最大,病人说了算!就这么决定了,你在夕颜阁多住几天!”陆老夫人一锤定音,不容分辩。一抬手,就让袁嬷嬷扶她进去歇息,才不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
姜云幽起身,在后面喊了好几声“母亲”。
陆胜寒深邃的眼睛沉了沉。
她就这般不愿留在将军府?
这般厌恶这个地方?
男人抬手狠狠捏了眉心,但,为了陆老夫人,他还是强忍着心中的不悦,说:“母亲都这样说了,你就不能答应她?我送你回夕颜阁。”
陆胜寒转身走在前面。
姜云幽在原地愣了愣,最后,咬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夜晚的风,徐徐吹来,沁人心脾。
姜云幽跟在陆胜寒身后,她抬头,看着清冷皎洁的月光将他宽广高大的身影勾勒出来。
不得不说,哪怕只是他的一个背影,都是这般英俊不凡,叫人挪不开眼。
姜云幽抿着唇,犹豫好久,终于深吸一口气,从后面轻轻喊了一声:“陆将军。”
男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呼呼”一阵风过,将她鬓边的碎发丝丝吹动,衬得她那张细白如玉的好看面容清新动人、灵动非常。
“怎么了?”
他问。
她微微垂眸,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腹中胎儿的动静。
想了又想,她张了口,说:“其实,我有一件事情……”
“陆哥哥!”
沈清菀不合时宜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姜云幽已经到了嘴边的话。
“你怎么来了?头还痛么?”
看着沈清菀头上还缠着绷带,唇色也还有些泛白,陆胜寒眼底顿时染上担忧之色。
“没事,没关系的。”沈清菀故作坚强般笑着摇摇头,转身从身后丫头手里接过食盒,打开来,说:“我听说老夫人病了,沾不得荤腥,便亲自做了菊花鲈鱼羹给老夫人送来。”
菊花鲈鱼羹?
姜云幽脚下一晃,睁大双眼,以为定是自己听错了。
沈清菀继续又说:“陆哥哥,你是知道的,我向来身子不好,大夫们都叮嘱我少沾荤腥。这菊花鲈鱼羹啊,是我最喜欢吃的菜了。我想,老夫人她应该也是喜欢的。”
“!!!”
姜云幽周身彻底一僵,在心底冷冷笑出声来。
呵呵呵!
她满怀欣喜地记了整整三年的菊花鲈鱼羹,竟是沈清菀最爱的菜式!
姜云幽啊姜云幽,你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会心存幻想?
沈清菀装作一副懵然无知的模样,拉长了脖子看看姜云幽,再看看慈安堂的方向,有些失望的说:“陆哥哥,你们已经用过晚饭了么?”
“嗯。”
陆胜寒点头。
沈清菀“哎呀”一声,抬手拍自己的脑袋。
“都是我不好,是我太笨了,一份简单的鲈鱼羹都做了这么久,耽误了时间,没能及时送到慈安堂里……”
“无妨,你的心意,母亲知道了定然高兴。往后,你做了菜再给母亲送去便是……”
“……”
姜云幽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老夫人那边,劳烦陆将军替我说一声,我先走了。”
仓皇丢下这句话,她转身就走。
沉沉夜色之中,淡淡悲伤如同化不开的浓雾,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要将她吞没。
“陆哥哥,我们去送送姜姑娘吧。”
沈清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