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胜寒淡淡笑着、低头吃饭，时不时还问问她春云馆最近忙不忙、还有没有人上门闹事。
他告诉她说，她若遇到什么难事，定要告诉他，别自己一个闷着不吭声。
“我知道你一向坚韧、坚强，不想给旁人添麻烦，但，我不一样，你有什么都可以、也应该告诉我，知道么？”
男人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一片，姜云幽听在耳里，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跳了跳。
但，要不是昨日她收到了大哥送来的书信，告诉她朝中那些文官都是如何斥责他的不负责任、见异思迁，只怕她当真要被他如今这副一如往常的模样给骗了。
她眯着眼，将他眼下的青黑瞧得无比清楚。
她的心头沉了沉，双手抓紧，还是忍不住问：“真的……真的没有关系么？真的没事么？”
“嗒嗒！”
女子话音一落。
陆胜寒整个人瞬时一僵。
手中的筷子下意识往下一落，敲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如今这片安静的厢房里，显得那般尖锐刺耳。
片刻的沉默，姜云幽已经从陆胜寒的反应里得知了答案。
他勾了勾唇，还是笑得那般自然畅意，他对她说：“怎么，你就对我那样没信心么？沙场上多少风浪我没见过，如今这些算得了什么，不必在意。”
姜云幽：“……”
陆胜寒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眸色暗暗一沉，喑哑说：“我能处理好。你别担心。”
真的……
不用担心么？
姜云幽眉心不由自主的拧紧了。
而她腹中的孩子，像是感觉到了她心悬未定、忧思重重，她的独自忽然疼了起来。
“嘶——唔——”
额头冒出丝丝汗珠，她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肚子。
陆胜寒是第二次见她这样捂着肚子，疼得难受了。
他一下担心起来，立刻放下碗筷，走过来伸手摸她的额心，“怎么这么烫？你病了？是上次在京郊树林里落下病根了？”
“没，我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姜云幽伸手要拉他的衣袖，让他坐下来。
看到她嘴唇都开始发白，陆胜寒敛了眸色，一下将她打横抱在怀里，即刻要送她回春云馆，让杜神医为她瞧一瞧才放心。
但——
姜云幽将他的衣袖一拉再拉，不断摇头，说：“不用回去，我真的没事……对了，我想到京郊的过风崖去看看风景，你现在带我去好么？”
“你身子这么冷，还去什么过风崖！”陆胜寒不许。
姜云幽见他这般执拗，沉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往他的怀心里靠了靠，将自己的头靠在他结实广阔的胸膛之上。
再说：“我听半棠说，过风崖视野很开阔，能看到京城最好的景色，我想去瞧瞧，你就带我去吧，好么？”
“你就那么想去瞧瞧，非今日不可？再找时间去也不行？”陆胜寒盯着她。
姜云幽再往他怀里蹭了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平静。
“春云馆的病人那么多，我可不知道下一次有空是什么时候，既然你我今日都有时间，便去过风崖看看吧，去嘛~”
女子放低了声线，浅浅撒娇。
实在是叫人无法拒绝。
陆胜寒沉了口气，冲着她摇摇头，声音颇为无奈，“真是拿你没办法，走吧，我带你去。不过，一会儿你若是还疼得厉害，我会立刻送你回春云馆。”
“好！好！都听陆将军的。”
姜云幽笑了笑，有几分贪恋地沉浸于他怀中的丝丝温暖。
陆胜寒怕她难受，让人从将军府套来马车，里面放了一张厚厚的白虎皮，还有两三个青铜手炉，车上的小桌子上还有煲着温水的小火炉。
他为她拢上白虎皮，关切而仔细地喂她喝了杯暖茶，见她脸色一点点恢复正常，手不发凉，额头也不冒汗了，这才放心让车夫赶车去过风崖。
只是……
他高高骑在大马上，实在想不起来，过风崖上究竟有什么好看的风景？
不就是一处地势高些的山崖，能够自上而下俯瞰京城，再看到京城北面的绵延山脉，但即便如此，那些风景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到了之后，周围的景致和陆胜寒预想的一样。
甚至，因为今日天气沉沉，天空中布满了浓云，更是阴测测、灰蒙蒙，显得有些荒凉，没什么好看的。
他伸手亲自将她从马车上扶了下来，“过风崖的景色只怕要叫你失望了。”
“是么？”
姜云幽站稳脚跟，抬头望向天空。
看到漫天的浓云之后，她不仅不觉得失望，反而眼底噙上几分期待。
她朝陆胜寒招招手，指向过风崖最高、最靠边之处，说：“我们去那儿坐坐吧！”
过风崖上风大，陆胜寒怕她被风吹得着了凉，将马车里的白虎皮拿了起来，紧紧裹在她身上。
但，饶是如此，随着太阳一点点西沉，过风崖上越来越冷，风越来越大，姜云幽的手渐渐开始发凉，陆胜寒便将白虎皮裹了再裹，将她包得像是一颗粽子，又像是只白色的小猫儿。
而后，他再张开双臂，将她整个圈在自己的怀里。
远远的，从后面瞧着，陆胜寒可不就像是抱着一只白色大猫，顶着过风崖的山顶寒风瑟瑟发抖。
“你就是想来吹冷风的么？”陆胜寒语气有几分不满。
但，姜云幽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她眼底的期待之色愈发明亮了几分。
她抬手指向天空，说：“你看，傍晚的风这样大，天上的浓云都被吹散了好多呢！”
“……”
陆胜寒抬头一望。
原本层层叠叠的浓云，被大风吹了吹，慢慢的、慢慢的，像是一条厚厚的棉被，被人一点点撕开，撕成了一条一条的棉絮。
风再吹了吹，棉絮又变成了丝丝锦缎、条条轻纱。
这时候——
西边的太阳，渐渐沉入山岭。
原本灿然若金的光线，变成了橙色、红色、紫色、棕色……
而漂浮在长空里的云朵，则被染成了五彩的虹霓，将整片天幕当作画布，作出了一副美不胜收、精妙绝伦的画卷。
“这……这是……”
“虹霓！我就是想看这里的虹霓！”
姜云幽扬起脑袋，感受着四周的风；睁大了眼睛，将这片红霞悉数看进眼底。
这样好的虹霓，是她自十三年前，看过的第二场最美的虹霓。
那时候，她和小男孩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而后又受伤的受伤、发烧的发烧，最后，他们两个终于逃到官道上，找到了有人居住的村庄。
村子里的老人见他们两个可怜，立刻给他们找了吃的，拿来换洗的衣裳。
那天下午，她和那个小男孩坐在村口的大树上，吃着村里老人给的窝窝头，遥远的天边挂着的就是这样如梦似幻的虹霓。
如今，她轻轻倚靠在他的身上，瞧着过风崖上空的虹霓，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他们是最简单、最快乐的小孩，尘世的所有纷扰都和他们无关。
她不再是乔家的六姑娘。
他也不再是声名赫赫的征北大将军。
“好看么？”
她靠着他问。
“……”
陆胜寒瞧着漫天红霞，失神一瞬，眼瞳微微动了动，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但，对他而言，旧日的记忆已经过去。
纵然那时候的经历再美好，也抵不过如今的一瞬一刻。
他抱着她的双手稍稍加重了几分力气，将她往怀心深处抱得更紧了。
他低头浅浅在她耳畔的碎发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轻柔得仿若三月春水，他说：“好看。”
身体的触动，叫姜云幽耳根不由发麻，激得她闭了眼，怂了肩，难耐地深吸好几口气，都不能将心头那股被他撩起的悸动压下去。
红光映照之下，她的脸好似也泛起了羞赧的红晕。
好似熟透了的蜜桃，挂在树上，散发幽香。
陆胜寒瞧着她如水的模样，喉头往后一滚，眼底染过一片欲念。
深深的吻，便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