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吃过早饭，颂灵之又把车挪了地方。
曲荧惑继续窝在沙发上看书。
等车停下，她抱出之前他换下来洗净后的风衣，进了附近一条小胡同。
这是一条安静到近乎于死寂的巷子，除了颂灵之自己的脚步声，一点人声也听不到。破损的青石板上，能看到不少翘起的边角和碎裂的石子，路边排水沟的积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是腐败的动物尸体的味道。
颂灵之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她专注着走路，穿过蜿蜒的街巷，来到一处铁棚屋旁。
一位老奶奶正坐在简陋的棚屋里补衣服。
“吴奶奶，忙着呐。”影州是颂灵之来地面的第一站，而目前所在的，属于影州州府的这座无影城，已经在此盘桓一个多月，有了一些熟人。
“小颂啊，来来来，坐。”吴奶奶从门里拿出个马扎，她这大门口有阴凉，晒不到太阳，对于锈噬病人来说，算是挺好的唠嗑点。
颂灵之把黑色风衣拿出来，暴徒一开始穿的那件，因为料子很好，她有点舍不得丢，自己针线活又实在拿不出手，就想着找人缝补一下。
“麻烦您看看，这件衣服还能补吗？”
吴奶奶接过衣服，看着上面横七竖八的口子，“哎呀，这么好的衣服，怎么破成这样了，倒是能补，不过啊，得补一会儿了，你是在这等，和奶奶聊会天，还是明天来取啊。”
“我在这等着。”她其实更想坐到阳光里去，但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总能让她想起外婆，能跟这样一位老人坐在一起聊天，阴凉地也不冷。
颂灵之偶尔还会想起末世前的生活，那时候，父亲还没那么多秘密任务需要执行，每到周末，爸爸妈妈带着她，去到姥姥的小院，一家人热热闹闹，围在一起吃饭，喝酒，聊天，每次去，姥姥都会给她做香甜的红糖糕、白糖糕，像云朵一样绵软的糖糕，是她幸福童年中最深刻的记忆。午夜梦回时，她总会回到那张圆圆的饭桌前，看着家人及朋友言笑盈盈，妈妈总会把她搂在怀里，笑她是个糖罐子，爱甜如命。
颂灵之看着吴奶奶飞针走线，又想起了姥姥曾经给她做过的小裙子，小鞋子，还有各种娃娃。姥姥有双巧手，那双积累沉淀了一辈子缝纫技能的手，在暮色余晖中，将所有的精华掺着爱全都给了她。
吴奶奶缝累了捶捶肩膀，却见坐在旁边的小姑娘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她先是推拒，推拒不成便欣喜地接过，小姑娘给的水好喝得很，甘甜清洌，而且都是没有污染的。她舍不得喝，连盖子都没开，揣进了怀里。
知道她惦记家里的孩子，颂灵之也无奈，又掏出一瓶水，拧开了递给她，“喝吧，这可打开了，再不喝就污染了。”
“哎呀，闺女你快自己喝了，别在老婆子身上浪费这么好的水。”吴奶奶连连推却。
颂灵之把水塞进她手里，“给您的，我还有。”
吴奶奶又一次推却不过，小心翼翼喝了一口。
“真甜啊。”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水流浸润全身的感觉，只朴素地说道，“比超市卖的最顶尖的水都好。”
昏沉的巷道渐渐亮了起来，边缘潮湿的墙壁水汽开始消散，太阳爬升到最高处，吴奶奶抖抖手里的衣服，“好了。”
针脚细密，断裂处缝补得规整又艺术，就像是原本就是这样的拼接设计。
“您的手艺，真好。”颂灵之竖起大拇指，收好衣服，在吴奶奶的推拒中，往她手里塞了200元，外加自己做的几个芋泥面包。
……
回到车上，某暴徒又拿不爽的眼神看过来。
依旧是那种冰冷的，阴沉的，带着陌生与不悦的眼神。
两人间的空气变得沉重，气体似乎变得粘腻起来，沉重地压在她的身上。
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的态度已经有所好转。
她揉揉因为宿醉而有些疼的脑壳，想这人大概是又犯病了。
颂灵之熟悉锈噬病患者的各种毛病，当他们锈噬痛发作时，是有些不当人的。
颂灵之恍若对他的敌意无所察觉，换好拖鞋后，轻轻走过去，将补好的风衣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曲荧惑的视线飘向风衣规整的缝纫线，顺着上面的轨迹飘来飘去，又不知陷入到了什么样的思维怪圈里。
她刚要离开，又被人揪着肘弯拽了回去，要不是她及时伸手撑住了沙发靠背，整个人差点跌落在他身上。
“我不爱你！真的，我不爱你！然而你不在的时候，我满心忧郁；连你头上明丽的晴空都妒忌，只因沉默的星星见到你而欣喜。”两人的脸颊几乎相贴，鼻尖差点都要碰在一起，呼吸纠缠着，颂灵之似乎能够感受到，他呼吸出来的空气，带着微微的，薄荷清茶的气息，清冷的低沉声音，像是森林秘境的幽湖一般，蛊惑人心，让人想要不顾一切地跳进去，哪怕就此沉溺。
颂灵之紧张的呼吸都放轻了，她小心翼翼地犹如面对轻渺的云烟，怕自己自作多情，又怕乱了的气息被眼前的暴徒察觉，“我不爱你！然而离别后，你的声音如乐曲萦绕耳际，我厌烦别的声音再来搅扰，无论那些话语多么亲热甜蜜。”
他漆黑的眼眸望进她的眼中。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另一个人眼里看见自己。
缥缈得像不真实的梦。
“卡罗琳诺顿夫人的《我不爱你》，她经历了一场并不幸福的婚姻，但也激发了文学的创作，她在与前夫的纠纷中给维多利亚女王写过一封很有说服力的抗议信。”暴徒终于肯放过她可怜的手腕，转而拿起桌上的诗集，“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些书很没意思，人类早已告别了多愁善感的年代。”
颂灵之迅速起身，抽了下嘴角，这家伙莫名其妙对着她念了半天情诗，竟然只是在抱怨书不合胃口！
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只是看过一遍，就能背得一点不差，我看你还是蛮喜欢的。”
他将书随手丢回桌子上，窝回沙发，继续用无机制的眼神看她。
虽然一如既往的面瘫，但颂灵之觉得，他应该是不高兴了。
啧～
她管他高不高兴呢，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