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友青入宫便被封为贤妃,在后宫实属天大的恩宠。
一般女子入宫,普遍从才人封号起,家中权贵,也会破例封为常在、贵人,但这入宫即为妃,是大魏国开国以来都未曾有过的事。
一时之间,后宫对这位贤妃议论纷纷。
赵友青自己也清楚后宫的议论,只是她入宫三日,虽然赏赐一箱箱地被送入贤清宫,但至今未曾见过皇帝。
来送东西的公公总称皇帝忙于政务,近日无暇顾及后宫之事。
可连莲心这等严谨之人,都忍不住抱怨,若是有心恩宠,哪能见面的时间都腾不出来。
赵友青心里也明白这不过是皇帝的借口。
她在入宫途中,便在御花园瞥到一抹明黄色衣角,他早在暗中见过她,只不过嫌恶她外貌,才避之不见。
不过,这倒是合了她的心意。
一年前,赵友青在岭南追赶敌国奸细,与对方大打出手,不慎被敌方砍伤。当时,奸细朝她面门砍来,她用手臂挡住,躲过毁容一劫。
但事后,民间却传闻赵将军独女为抓敌国奸细,脸上被划了口子,深可见骨,定是毁了那倾国倾城貌。
莲心与她复述这些传闻时,气得不打一处来,可赵友青却借此机会,在脸上画出一道巨大的伤疤,以此推拒都城各家皇子、世子。
当时她见爹爹并不阻拦她毁自己名声,便知此消息当是他放出去的,只是那时她尚且不明白其中缘由,直到宫里一道赐婚圣旨,爹爹感叹“没想到如此还是没能逃过”时,她才清楚,原来爹爹早猜到那些人的心思,只是不愿她入宫才出此下策。
此次入宫,她依然不打算以真面目示人,脸上偌大的伤疤,令她宫里其他侍候的宫人都不敢接近,何况皇帝此等天之骄子?
赵友青原本就不想得到皇帝的宠爱,自是也不在乎他来不来见她。将军之权贵全靠拿命搏,如今大魏国内里安稳,边塞却不断有外敌侵扰,是以只要赵家保持忠心,皇帝便不会动赵家,如此也无需靠她在后宫争宠。
反而她顶着这副面孔入宫,让其他妃子看轻她的争宠能力,才是上乘之道。
“小姐,不,娘娘,皇上一直不来看您,那大将军所言之事可如何是好?”午睡间隙,莲心一人在旁侍奉,见无外人,低声与赵友青问道。
赵友青愣了愣,轻拍了拍她的手,“无妨,他会来的。只要他对赵家军有需要,他就一定会来见我。”
她不想要他的宠爱,但爹爹曾交代过她,要助皇帝夺回主权。
先皇早逝,新皇上位,全靠宰相李弋。
得其利,同得其弊。
如今年岁不过十六七的新皇,如同李相的一颗棋子,他指哪,他才能打哪。
赵大将军原想着天高皇帝远,无论上位者是谁,只要不缺赵家军辎重粮草即可,但眼下李相和太后将手伸到赵家,实在难忍。
因此,赵大将军才要赵友青兵行险棋,不求得宠,但求与新皇合作,重获自由。
是夜,皇帝终于“不忙”了,他翻了赵友青的牌子。
莲心与宫女将赵友青好生打扮了一番,却仍不可改变疤痕之可怖,除莲心外,其他几人甚至连眼神都不敢落在她的脸上。
赵友青在心底冷笑了几声,不由好奇皇帝与她面对面时会是何表情,难道也是如此难以掩藏的惧怕或嫌恶吗?
当真正面对皇帝时,她才发现自己小看了皇帝。
他在与她对视之时,眼底竟无波无澜。这实在令她失望。
“听闻赵将军之女御敌抗侮时,不慎受伤,却没想如此严重。朕实在感怀,赵家军如此忠君爱国,实乃大魏国之幸。”
赵友青见他面不改色地说了一番客套话,心下竟对此人生出几分好奇。如此见人说人话的功力,当是受了不少暗箭吧?
“谢陛下厚爱,赵家军乃大魏国的军队,皇上的军队,自当保家护国。臣妾之伤是小事,阻拦奸细夺得舆图,害我大魏国百姓,才是大事。臣妾如今受皇上恩宠,也是感激不已。
只是,臣妾自知脸上伤疤可怖,还望皇上莫嫌弃才好。”
她也捡起官腔,与皇帝周旋。
“自是不会,贤妃乃不让须眉之巾帼,朕有你父女二人如此忠臣,感激还来不及,何来嫌恶?贤妃莫要看清自己。”
赵友青直直看向新皇,见他仍是风轻云淡,心间不由又升起几分欣赏。
自从她“受伤”以来,外人见她永远是情绪交杂,或心疼、或惧怕、或嫌恶,从来没有人可以完全无视她面上疤痕,淡然处之。
她突然觉得这人当是一个好皇帝,待其挣脱李相与太后的束缚,他定能展翅万里,带大魏国国富民强。一如百年前那位君主。
她不想装下去了。
“皇上果真是君子,面对我这张可怖之脸,竟无半点恶意。”她停下来观察皇帝的表情,见其依旧淡然,她大笑道,“大魏国逢此之时,遇上皇上您这等君主,亦是大魏国之幸。若您挣脱束缚,必将腾飞。”
“哦?是吗?可是朕内外受困,如何挣脱?”
赵友青笑了一声,从发髻中拔下一根珠钗,“皇上您乃真龙,如何会被困?臣妾入宫三日,皇上日日赏赐。只是臣妾愚笨,不知为何宫中的钗环会打造成如此尖利的款式?
臣妾听闻,除禁军外,入宫之人不得带任何兵器,可这等珠钗,饶是杀人也可以的。”
“是吗?听闻贤妃在岭南带兵打仗都不在话下,有此等利物岂不是如虎添翼?于朕而言岂不是很危险?”
“臣妾乃皇上的翼翅,危险的自不会是皇上。”
赵友青举起酒杯,与皇帝碰杯后,两人心照不宣,一杯饮尽。
“臣妾亦有一求,日后功成,还望皇上放我回岭南。”赵友青跪地,正色请求。
皇帝身形一滞,眯眼看向地上的人,“贤妃是不满意朕这个夫君?”
赵友青不明白这句话中所指,分明他纳她入后宫是为李相与太后所逼,她如此面容,放在后宫一众娇娇女中,岂不是煞风景?
她与他做此交易,分明怎么算都是他赢大了。
即便心中颇有怨言,但赵友青还是做出忠臣之样。
“自然不是,皇上真龙天子,世间女子皆想与您相伴。只是我此生之愿不在内宅,不在后宫,只在沙场。我与父亲定为皇上带好赵家军,守好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