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执不下之际,无人注意到阴云密集,长空之上目之所及已经遍是黑云。
终于,不知是谁无意间抬头向天望了一眼,这才注意到往日的碧空已经被黑压压的云层所占据。
黑云压城城欲摧,人类钻研万万年,凝聚了无数代人的心血才铸就了一条修炼之路。
可面对自然,人类向来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就比如现在。
无意中瞥见自然压力的青年惊慌失措,高声求助眼下他最信任之人的名字。
翟月荣和温姜争吵之外的声音不出意外的吸引了纯阳子和沈倦雪的注意力,二人顺着那青年的目光向上望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如洗碧空变成了如今黑压压的模样,看得人心中无端端升起一些不祥的预感,沈倦雪看向身侧的纯阳子,却见老友直勾勾的盯着唯一一束刺破黑色云层的光。
云层之上,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朝曦手持破天立于天地之间,剑尖所指的地方,云层被生生刺开一个口子,原本被遮挡的严严实实的曦光瞬间找到了突破口,自此处刺入人间。
黄渡,不,月尘金游站在朝曦的对立面,她看着朝曦不肯退让的面庞,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尊上啊,我无意与你发生任何冲突,当日我便和你说了要你早些离开凌远城,方法我也明明都告诉您了,我以为按照您曾经的性格,应该会......”
“曾经。”朝曦冷声打断了月尘金游的话,手中的破天随着朝曦的动作一路向上,割开一片云层,源源不断的光照顺着愈来愈大的口子向外刺去。
最后,剑尖停在了月尘金游咽喉之处。
“你也说,那是曾经。”“我不管曾经如何,今时今日的我,是朝曦,赤云国大将军和金玉满堂创始人的女儿,朝曦!”
月尘金游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您这话的意思......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今日我杀了您,只是杀了朝曦,而不是杀了......尊上。”
朝曦面容肃穆,柔和的面庞因着她的表情和不肯退让的气势平白填了几分坚毅,月尘金游第一次将‘尊上’从她心中那座高高在上的宝座上拉下来,拉到了与她同一水平的位置,以看待一个人族姑娘的目光细细打量着今生的朝曦。
比起曾经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今生的朝曦长相温柔的过分,眼眶中的一双赤瞳为这张温柔的脸填上了几分阴鸷煞气。
月尘金游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万万年之前,玄衣赤瞳的尊者闲来无事,弯腰拾起清水郡月光妖的一颗眼泪,注入魔气使得眼泪提前三百年蜕变为月光妖,也使得那只月光妖拥有了远超于旁的妖的悟性和天赋。
月光妖问尊者姓甚名谁,以后该如何报答,尊者却摆摆手说——“本座想瞧瞧眼泪如何变成月光妖,你已经报答本座了。”
她还要继续追上去却被一只小凤凰拦住了去路。
回忆就此结束。
月尘金游睁开双眼,环顾四周,问道:“您身边的那只小凤凰呢?”
“凤凰淘气,玩闹去了。”
朝曦的语气森严而庄重,月尘金游一愣,恍惚间竟好似又看见了万万年前睥睨五界的那位尊者。
她摇了摇头,将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法统统抛出去,朝曦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她知道月尘金游口中的‘小凤凰’指的是朝小黑,可是月尘金游为何好端端的提到朝小黑?
莫非她知道了什么?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便被朝曦按了下去。
朝小黑的任务只有她和纯阳子知晓,连温姜他们几个人都不知道,绝无可能被月尘金游窥见。
她问这个问题大概率是想到了以前的什么事情。
说真的,朝曦昨夜已经对自己的身份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一开始不是没有震惊过,不过震惊之后她十分平静的将那个她曾经......指指点点过的那位划入了自己的身份范围之内。
现在再回想起自己那天下第一改变世间规则的理想,未尝没有前世叱咤风云惯了的因素在。
“你的打算,我大概猜到了。”
朝曦知道现在提起这个话题,未免将自己拖延时间的意图表现得过于明显了一点。
但是她秉持着先礼后兵的做事原则,还是多余问了这一句。
大不了就以武力拖延时间。
令朝曦没想到的是,月尘金游竟然十分愉悦的接过了这个话题,十分配合的开口询问,“是吗?尊上不妨和我说说看,说不定我还有什么可以补充的呢。”
月尘金游过于稳定的情绪让朝曦有些怀疑这个人,不,这个妖是不是疯了。
不过无所谓,月尘金游接了话题自然更好。
朝曦并未收起长剑,只是将破天的放下,不再以剑尖对着月尘金游的咽喉。
“真要细讲的话还真是......说来话长,可惜没有办法长话短说。”朝曦道,“我就我所经历过的事情来追根溯源,在我看来,一切的开始应当是一年级的那个幻境‘不为实’,当然,这只是就我的视角来看,你们真正的计划一定定的更早,且实施的也很早,这一点从藏剑峰大长老的儿子也被你们换了芯子这件事情上就得以窥见。”
“我们做了一千年。”月尘金游忽然出声,“也许是一千年吧,或者一千五百年?差不多吧,应该就是这样了。”
朝曦顿住了。
一千多年的铺垫。
妖族是真的很......能干大事儿啊。
朝曦投向月尘金游的眼神顿时变了一番,从方才的不善变成了欣赏。
能够坚持一件事情做这么久,无论目的为何,于朝曦本身的意义是好是坏,朝曦都会为了这份坚持和精神而给出自己的认可。
就好比现在,月尘金游说完之后,朝曦真心实意的鼓了两下掌,给出了自己的认可之后朝曦才重新开口。
“一千五百年重复一件事情,你们妖族的毅力都像你一样强大吗?”
这句话已经算得上是十分蹩脚的拖延时间了,但是就月尘金游方才的表现而言,朝曦觉得她不会翻脸的。
果然,月尘金游轻笑着摇了摇头,“并不是,五界都一样,魔族不全是好胜斗狠之辈,神族也并非都是纯良圣洁之徒,凡事都有黑白两面,种族也不例外,这一点您心中应当很清楚的,何必再问我,答案明明都在您的心中。”
朝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顺着月尘金游的话说下去,而是转而又道,“不过一千五百年的时间啊......你说实话,当世五大仙人之中有没有你们妖族的卧底。”
月尘金游仔细回想了一番,忽然做出了一个另辟蹊径的回答。
“若是那群小崽子中当真有天赋如此之高的,竟能成为仙人,那人族才是真的完蛋了,甚至不需要我们妖族继续苦心孤诣的筹谋让你们的天才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被替换成妖族,人族从内里就已经完蛋了,只配做神族或者魔族的附庸。到那时候,一念成神一念成魔便不再是一句空话,而是人族墙头草的写实。”
月尘金游这话说得甚得朝曦的心,朝曦当下忍不住连连点头,鼓掌叫好。
“说得好!说实话的,你们妖族派你来干这个活儿属实是屈才了,若是你我在另一种场景之下相识,我定然会用身上的半数灵石聘请你来我们金玉满堂!我们金玉满堂可就需要你这样口齿伶俐思维不受框架束缚的人才!”
面对朝曦的热情,月尘金游轻笑一声,看起来很是开心,“谢谢尊上,谢谢您,不过还是不了,我已经发誓终身效忠于妖后了,除非我死,月光妖的眼泪重新落入清水郡,等待下一个五百年之后我才会效忠新的主人。”
听到这里,朝曦多少有些疑惑了,她直截了当问了出来,“我说,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在你的心里,你此生最高的愿望就是给别人打工,这辈子给妖主妖后打工,下辈子给谁?去神界给神帝打工?还是降级给清水郡的城主打工?我听说你们清水郡有一个妙音娘子叫王清音,她本来是人族,你下辈子是打算给她打工?”
月尘金游:“尊上,您说错了。世间万物都有轮回转世,这辈子活的失败了,还有下一辈子的机会可以努力,唯有妖族清水郡的月光妖,我们生来举目无亲,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我们也并没有轮回转世,我们能做的只有做好这一辈子的事情,让今生今世不留任何遗憾,下辈子......对我们来说是很陌生的词语,我们死之前会留下一滴眼泪,落入清水郡,吸收五百年的日月精华,独自忍受五百年的孤独才可以化形。”
“可是,我的眼泪,其实我和并没有多大的关系,我只是眼泪的创造者,而眼泪不必为我而活,就像人族除了修炼者之外的凡人,信奉女娲大神,他们觉得自己的祖先是一个叫女娲的造物主抟土造出来的。但是人类的一生都是在为了自己而活,我曾替妖后娘娘走遍人间,彼时我还没有胆量和自信来到修炼界闯一闯,我在凡人之间走过,我见到了很多很多的土地庙,也见到了龙王庙......甚至还有很多妖族中人的庙宇,唯独女娲庙和伏羲庙我很少见过。”
“尊上您看,连号称这个时间最最在乎七情六欲的凡人都没有为他们的造物主而活,甚至连庙宇都很少为造物主建立,那么我们本就无亲缘无情欲的月光妖又为何要为自己那已经死去的造物主而活呢?”
朝曦不知道是自己的那一句话刺激到了月尘金游,她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的激动,她说话急促,语气像是急切地想要跟朝曦证明什么一样,朝曦此刻竟然有些拿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情绪,只是觉得月尘金游很不正常。
不正常的令朝曦心中警铃大作。
不过月尘金游激动地快,情绪平复的也快。这说风就是雨的情绪起伏令朝曦的心中更加确定眼前这只月光妖是个在一千五百年枯燥乏味的任务过程中被压抑疯了的疯子。
不过......疯也有疯的好处。
朝曦现在琢磨过来了,只要跟月尘金游说话的态度好一些,月尘金游便会抛下手头最重要的事情,不厌其烦的接朝曦抛出的话题,解答朝曦所有揣着答案问出来的问题。
朝曦觉得这样非常好,月尘金游这种性格十分适合她拖延时间。
这么想着,朝曦抬起头望向那似乎近在咫尺有远在天涯的太阳,看着太阳那愈来愈强烈的光线,又低下头透过被破天剑尖割开的一块儿云层口子向下方望去,此刻的凌远城在朝曦的眼中只是一个黄豆大小的小粒儿,朝曦将世间万物收入眼底,清楚地看见只有凌远城上方的这一块儿天空上遍布阴云。
黑色的云层压得人心头憋闷,几乎喘不过气来,朝曦闭上双眼,感受这周围空气和灵力的流动规律,如早晨的时候一般无二。
这说明......朝小黑那边遇见了什么困难。
正在这时候,属于黄渡的声音再次传到了朝曦的耳朵中,月尘金游的语气配上老同学黄渡的声音,没来由的让朝曦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朝曦恨不得现在就用破天割开月尘金游的喉咙解脱黄渡的肉身。
但是不能......眼下还不能,眼下还不是时候。
要等到朝小黑和朝小白的事情完成了之后,她才能执起破天向月尘金游冲过去为人间曾经被她所迫害的数万天才报仇,为凌远城中无辜的民众报仇。
忽然——
就在朝曦正要重新开口对月尘金游说什么话来拖延时间的时候,朝曦感到自己周边的空气和灵力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裹挟了自己的全身。
朝小黑和朝小白,完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