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煜在办公室外的白色墙壁上靠了一会儿。
等他再次回到那间B超室里时,钟梨之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检查的床上,饶有兴致地紧盯着手机屏幕看。
——是刚才显示屏上的那个画面,被她给拍下来了。
他脖颈上的喉结苦涩滚动,实在是很难将“流产手术”这四个字说出口。
“你回来啦?和医生聊什么了吗?”钟梨之听到动静声,抬起头来笑着问道。
见站在身前的男人摇了摇头,也没有过多追问下去,而是把手里的手机屏幕转向了他,认真地说道:“你看,我们两个人的宝宝感觉好可爱呀。”
虽然还只是一个小到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细胞而已,但是,她真的能够清晰的感受出来!
岑煜失笑,将她从检查的床上抱了下来。
也顺带回避了这个话题。
他牵起她的一只手,紧紧扣住着手指,一边往医院的外面走去,一边说道:“刚才说肚子饿,想吃点什么东西?”
“面条!”钟梨之把自己的手机塞进了口袋里,外面的风有些冷,走出去以后,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但是声音却无碍,“我还要吃两个很大很大的荷包蛋!”
岑煜立即答应,满眼都是宠溺。
回到家以后,他脱下大衣外套,直奔厨房。
面条下起来没有什么技术难度,荷包蛋也煎得很快,在热油锅里“滋滋滋——”的响着。
钟梨之其实都有些犯困了,不过好在明天是周末,她手头的工作也差不多都结束了,所以可以好好休息两天。
或者,要是能出去约会就好了!
下一秒,端着面条向她走来的男人,似乎心有灵犀似的,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眉眼温柔:“明天,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这段日子,他们是聚少离多的。
即便工作再忙,也不能这么忽视另外一半。
“好呀好呀!”钟梨之疯狂地点起了自己的脑袋,她用木筷子卷起一缕面条,就好像拿着一根大鸡腿一样,咬了一口后,问道:“那我们一起去哪里玩呢?”
感觉就是一起去“下墓”,都会很有意思呢。
岑煜细细思索了一番,他知道附近有个庙宇,挺灵验的。
即便前面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他从来都是更相信自己多一些。
——但愿,上苍能够聆听一回。
他用自己的生命发誓,以后都不可能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去庙里拜佛啊?”钟梨之嚼着半个有点焦,但是她却很喜欢的荷包蛋,嘴里有些含糊不清地说着:“我上大学的时候,我舍友好像跟我们讲过她家乡的一个习俗。”
“情侣是不能一起去庙里的,如果回来之后吵架了,那就说明两个人的缘分很浅很浅,一定不可能走到最后。”
不过,这对她和岑煜而言,好像有点没什么意义。
钟梨之眼睛弯的像是天上的小月牙,笃定道:“我觉得我们两个人,肯定是不会吵架的啦。”
——“因为,你全部都听我的!”
岑煜点头认同。
他喜欢这个小姑娘做主一切。
毕竟还有个全世界通用的大习俗——听老婆的话,会发大财。
只是,眼下却有另外一件事情,不能由她来决定,那涉及到她的生命安危,即使冒着被憎恨、被厌恶的风险,他也绝对不会妥协。
因他而起,他是最罪该万死的那个人。
在一碗面条即将要见底时,岑煜扯了扯干涸的唇角,压低哑了的嗓音问道:“梨梨,如果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听我的呢?”
钟梨之不假思索,“那就听你的啦。”
“你是我的老大!”
像是,古惑仔追从黑帮头头一样忠诚的发言。
岑煜眼眸敛起,整个人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
古庙建在郊外的一座高山上,香火很旺。
沿路上山的路上,两边泥土地上错落有致地摆了很多小神铜像。越往上走,石阶就越陡峭,郁郁葱葱的树林被一大片云雾掩盖,幽深而神秘。
大约爬了三分之一的台阶,钟梨之就开始懊悔昨天半夜吃面时的那个决定了,她一定是脑子抽了,放着好好的大商场不去逛,竟然答应一大清早就起床,爬山去庙里?
马上两条腿都要彻底累断啦!
这是真的比上班都还要辛苦呢。
“不行了......我真的真的已经走不动了......”钟梨之停下脚步,往一旁的扶手上一靠,她喘着气说道:“这也太考验人了,但是我是个小废物,经受不住这种考验。”
本以为岑煜会说服她继续坚持,或者就在这里陪她稍微缓一会后,直接下山回家。
没想到他突然半蹲在了她的身前,低声说道:“嗯,那我背你上去吧。”
——神明只考验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钟梨之一愣,在被这个男人第二次催促了后,就趴到了他的背上,然后被他驮着,一步一步地继续向山上走去。
虽然有些颠簸,但是他的背上平阔而结实的。
比家里的任何一张大床都要舒服。
“岑煜,我听见宝宝在我的肚子里说谢谢你啦。”钟梨之的两条手臂在前面晃荡来晃荡去的,她笑着说话,此刻就像是一个被冬天的大太阳晒得懒洋洋的树懒。
惬意极了。
可是岑煜却说不上有多么高兴。
他大概是背她有些累了。
所以才会这么沉默的吧?
钟梨之心想着,整个人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寺庙正门算不上有多辉煌,钟梨之在被轻轻放下后,打量了一下周围,那高门嵌在黄泥墙壁中间,旁边长满了青苔与干草。
走近时才发现,门槛都被踏得有些光滑。
想必前来礼佛的人,是不在少数的。
“不要踩门槛,这道门可以先跨左脚迈过去。”
在钟梨之准备走进去时,岑煜低声提醒道。
紧接着,入目即是一座灰旧的殿宇,仿佛百来年间都没有修缮过了,有些破碎的檐角上,发出着簌簌响声。
岑煜先一步走了进去,才伸手牵着钟梨之一起进来。
这殿堂里,佛音袅袅,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像巍峨矗立在正中间的位置上,与破旧的周遭环境相比起来,亮到仿佛会发光似的。
两个人顺时针绕了一圈后,又排队等了很久,才等到空出来的软垫子。
钟梨之感觉她最近的人生已经过得很知足了,如果真的还能实现心愿的话——她希望可以永远这样保持下去。
所以也双手合十,闭起了眼睛。
没过几秒钟,就又偷偷地睁了开来,她微微转过一点脑袋,跪在她左手边的这个男人,仍然虔诚地许愿着。
他的侧脸线条很流畅,薄唇无声翕动,
——到底是什么“欲望”,如此漫长?
半晌后,岑煜才缓缓地睁开了有些发红的眼睛,他也第一时间联系了国内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了,希望能够研发出相应的解药来,
但是希望渺茫,并且抢不过毒素在体内蔓延的时间。
可能当下最好的选择,还是流掉这个孩子......
“那里好像有在卖菩提手串,我要过去看看!”钟梨之给身后的人让出了空位来,然后高高兴兴地走了过去。
支起的小摊上写的是开了光的“十八籽”。
岑煜没有第一时间跟着一起走过去,而是默默绕到了功德箱的前面,以“钟梨之”这个名字的名义,扔进去了一张支票。
那上面是一连串的“6”,总共八位数。
六千六百六十六万。
只求一切顺利,万事如意。
钟梨之挑出了两串样子差不多的手链,一转过身,岑煜就站在她的身后。
她当即拿起,笑着问道:“这一条手链,你喜欢吗?”
“就是上面的红玛瑙和蓝玉髓看起来可能有点没那么适合男......”
“喜欢的,只要是你挑的。”岑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接过以后直接就佩戴在了手腕上,然后付钱。
摊主提醒道:“你们两个人戴着手串,再去佛堂前的香炉边上,顺时针转上三圈,老天爷会永远保佑的。”
岑煜照做无疑。
*
傍晚时分,山下还有庙会和社戏表演。
一整条古老的长街上,摆满了各地小吃美食。
因为钟梨之想留下来玩一会儿的原因,他们离开寺庙以后,就没有急着回家。
四处都是漂亮的黄红色灯笼,交杂在一起的电线则是把逐渐黯淡下来的天空,四分五裂地切割开来了,不过隔几米就吊着一个纸糊的彩色锦鲤灯笼,很是热闹。
卖驴打滚的小摊贩指了指最西边,“你们可以去那边看看舞狮表演啊,而且听说一会儿还有大烟花看呢。”
“千万别错过。”
钟梨之兴致勃勃地走去了。
果不其然,拥挤的人群围绕着几条舞狮,正拍打着雷霆般的掌声,钟梨之伸长着脖子,也只能看到一点点画面。
“要不要抱你起来看?”手里拎满了食物的岑煜,在钟梨之的耳边问道。
他下巴扬了扬,对准着不远处几个骑在大人脖子上观看舞狮表演的小孩。
钟梨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她害怕丢脸,小声地回答道:“算了吧......我一会儿看烟花就好啦。”
烟花很公平。
只要抬起头,每一个人都能尽收眼底。
话音刚落,天空中就传出了“咻——”的一声,然后一大片绚烂夺目的火树银花就炸了开来,将夜空都燃烧得像是白昼、像是一场盛大华丽的宴会。
噼里啪啦声里,流光溢彩。
钟梨之的眼睛里也都映满了烟花的光彩,她主动握起了身旁男人的手,然后抬起来,指着天空说道:“岑煜,你快看呀,烟花真的好漂亮!”
——她也真的好幸福。
然而,身旁男人的视线却始终都落在她的脸上,一动也不动的。
“你为什么一直看我,不看烟花?”钟梨之纳闷地转过脑袋问道。
牵在一起的两只手,并没有松开。
岑煜眼神逼仄,再一次凑近了那只耳朵,用无比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梨梨,把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打掉吧。”
“什么?”钟梨之都没有能够反应过来。
第二轮突然炸开来的烟花,“嘭”的一声巨响,委实把她给吓到了,她缩起自己的肩膀,眉头拧紧着问道:“你刚才......是说了什么话?”
身前的男人,面容忽明忽暗的。
语气却是非常坚定,坚定到甚至都没有一丝温度了,“我说,把孩子打掉。”
钟梨之不敢置信,下意识地就想要转身离开。
可是她的手还被岑煜紧紧握着,无论怎么抽,都无法抽离。
——就连心脏都开始绞痛了起来。
——要将她,生生折磨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