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医院。
“手术中”三个字,像是凝固干涸了的血迹一般。
明亮的无影灯下,伤口处的色彩失真率被降到了最低,那位置接近心脏,仅差几毫米,就会形成严重的贯穿伤了。
子弹口被手术刀划开后,鲜血像是喷泉一样涌了出来,溅湿白色纱布。
主刀医生脑门上的汗液不断滴落,他在与时间进行着争分夺秒的竞争,血光中,剪子和刀刃配合得异常完美利落。
两个小时后,成功宣布:“子弹取出来了!”
然而岑煜却因此昏迷了一个多月。
他行走在一条没有终点的漆黑隧道里,不觉得累也不觉得渴,只是因为一丝亮光都见不着,而对四周重复的环境感到了不耐烦。
如果,能够见到钟梨之一眼就好了。
哪怕只是听到她的声音,这个隧道兴许就会立刻分崩离析,让他得以重见天日。
可是他能够做到的,仅仅只是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走下去。
在这个梦里,痛苦被成倍放大,一秒钟就像是一整年那般难熬。
就在他想要放弃前进,选择闭上眼睛休息时。蓦地,有个东西砸到了他的头顶上!
岑煜皱紧着眉头,一伸手,就接住了刚才砸到他脑袋的东西——是个会笑的苹果,金灿灿的,很漂亮,就像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一般,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小苹果!”
原本只有挂水点滴声的病房内猛然间发出一声惊叫。
岑煜从床上坐起,尚未将眼睛睁开时,那股刺鼻难闻的消毒水就悉数涌入进了他的鼻子里,一转头,有道声音吓得躲进了窗帘后面,只露出一个大脑门看着他。
“何包诞?”岑煜尝试着叫了他一声,嗓子干涸到像是百孔千疮的沙漠,疼到连呼吸都不行。
闻言,掩在窗帘后的男人慢慢地走了出来,他先是出于本能地摁了一下护士铃,而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您......醒过来的这个您,是岑总吗?”
“还是伟大物理学家牛顿大人的转世?”
真不怪他会这么想。
在自家总裁昏迷的这段日子里,他简直心急如焚。为了能让岑煜醒来,真的是东方西方、天上地下的方法都用过一遍了,昨天请的就是佛教和基督教在外面做法、驱魔。
那万一,两股神秘力量不小心碰撞,叫魂叫回了一个西方人呢?
不然岑总干嘛醒的第一句话就是喊“苹果”?
岑煜想说话,一开口却是无尽的咳嗽声,他对自己的这个助理感到无语,游离的思绪也一点一点回来着。
——那天,他见到了组织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封家以前的那位老管家,在封肃的帮助下,拿到了可以送他们回国审判的账本证据。
然后,他好像去了包厢隔壁,想把那个在绑架视频里装作是钟梨之的无辜俄罗斯女孩给救下,不料对方为了自保,反而捡起枪射了他。
射入子弹的位置,距离心脏不过几毫米。
现在看来,他是命大,活下来了。
医生很快就走进了VIP病房。
一系列的检查做完以后,医生说道:“和我们之前判断的情况是一样的,岑先生您是因为心理方面的因素,才会导致此次昏迷了这么长时间,幸亏对颅内损伤不算严重。”
“您继续静养身体,平常做些康复运动,身体就会慢慢恢复了。”
岑煜顿感头痛欲裂。
在喝了两杯助理倒的温开水以后,他嗓子内的灼烧感才稍微好了一些,第一句话就下意识地问道:“她呢?”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何包诞抿了抿唇,脸上有些于心不忍:“岑总,现在已经是新年头的第四个月份了,您昏迷了将近快有一个月......我们是在封肃先生的帮助下,将您转回了国内医院。”
“至于钟小姐的情况......我并不清楚......她可能是不知道您受枪伤了吧......在您昏迷期间,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您。”
不知者无罪。
但倘若钟梨之知道这个情况,都没有过来看望一眼的话,何包诞真心觉得她这人挺冰冷无情的。
——比岑煜都要狠心。
殊不知,这番话反而是让岑煜本人松懈下了一口气来。
他很庆幸,那个小姑娘没有看见他这样苍白脆弱的一面。至于他梦里面得到的那颗金色小苹果,就像是唤醒了他的福报一样。
可既然是他的福报。
那形状上,明明更应该像个梨子才对。
除此以外,发生的最大事情就是CY集团无条件配合公安机关的相关反洗钱工作,被停业了。
员工们的遣散费都是从岑煜的私人账户里划的,一切都由何包诞亲手经办。
“辛苦你了。”岑煜说道,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何包诞懂这四个字的含金量与意义,在这段日子里,他也为自己未来的职业规划思考了很多,他想,他心里最期待的事情,还是跟着眼前病床上的这个男人一起干事。
——他也坚信,岑煜一定会东山再起的。
出院那天,岑煜在自己的私人物品里,看见了那枚他曾经送给钟梨之,并且亲手为她戴上的戒指。
他紧紧握在手心里,胸口泛起剧烈疼痛。
但眼下,还不是最好的时间。
*
岑煜为了将公司重新扶上正轨,花费了很大心血,连轴转三四个通宵不闭眼、一天只吃一餐或者不吃,都是常有的事情。
好像这么折磨着自己,效果会很好。
他身上担着的压力也大,除了私欲以外,以前的那些老员工也都回来了,纷纷表示愿意跟随他的步伐,陪新公司一起成长。
幸得以前积攒下来的人脉还都有用。
但这到底是个势利的世界,再加上CY集团为配合跨国调查,对外宣称为经营不善导致的破产,更是让从前一些不服气的公司,开始借机使起了小绊子。
麻烦事不断。
他都能够解决,却忙到没有功夫去想某个人了。
六月份的时候,案件正式进行了非公开一审,组织头目都被带回了最高级法院里,最高会获死刑,最低也是无期徒刑。
这些都是岑煜用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生命换来的结果。
没过几天,一直都害怕被牵连到的岑父岑母也悄无声息地回国了,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手里有一份组织成员的完整名单,要求他划掉几个名字。
态度笃定不说,还异想天开道:“听说你之前交往的那个女人,是封家最小的女儿?她身上可留了不少封家的财产,独占大头,要比余家还多。”
“你应该继续把她给追回来,为岑家所用。”
岑煜当即就发出了一声冷笑。
如果可以,他真的宁愿自己不姓这个“岑”。
眉心中间的位置很沉,岑煜抬起手来,揉了揉,嗓音冷淡:“别再痴心妄想了。”
“我现在一无所有,不可能让她跟着我一起吃苦的。”
这话倒是触了岑父心里的逆鳞,他拍案而起:“你什么意思?是我没有将家族企业交给你吗?是你自己不愿意回来继承而已!”
岑煜没有回答。
一番沉默,想必他父母二人也能懂得,为什么他不愿意接受家族留下的东西了。
“别再来找我了。”他一字一顿道,漆黑的眼眸里有一抹强硬的弧光闪过,“还有,你们也将会为你们之前一切错误的选择而买单的。”
——谁也逃不掉的。
*
转眼间,就是一年半的时间过去了,又即将迎来十二月的凛冬。
岑煜所创的新公司名为“A&P”,取自苹果和梨子英文单词的开头,短短时间内,比当年的“CY”起来的还要快,目前已经在筹备上市中了。
他也为这种“高效率”,付出了不少代价。
身体健康状况急转直下,因为疲劳过度,还晕倒过一次,做了全身检查以后,发现胃部存在慢性糜烂性发炎的状态,如果再不好好调养,极有可能进一步引发成为胃癌。
何包诞很关注他的这方面,然而口头劝导根本就没有用,那些堆成山的工作又怎么可能是一朝一夕间就能够全部完成的?
不管再怎么厉害的人,也总归是要休息的吧。
“岑总......您这样虐待您自己的身体。”何包诞深呼吸一口气,拿出了他所认为的“杀手锏”来,“是真的不想和钟小姐有以后了吗?”
这些日子里,钟梨之在调香业的名气越来越大了,无数顶尖品牌争夺与她合作签约的机会,甚至表示愿意在她香水都还没有调出来前,就先付款,金额夸张到吓人。
因此,她也时常被迫出现在了公众的视角下,但每一次,她都站在闪亮的聚光灯下。
这两句话到底还是说动了岑煜的。
他开始在调养院里工作,不过对人的态度愈发变得冷淡了。
有小护士跟他表白,听说直接被拒绝到哭,也不知道是难过的,还是被凶了。
何包诞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拿着日程表到调养院里去找岑煜,“岑总,两天后有一场慈善拍卖会需要您亲自出席,据悉到时候会有一个大人物出现,各界都在对此虎视眈眈。”
“我们收到了邀请函......但是上面有项要求,一定要带女伴出席。”
大概是为了,促进拍卖会最后的达成总金额吧。
岑煜点了点头,觉得没什么问题。
可是何包诞却突然手臂抬起,抱住自己的胸喊道:“求求了,岑总,我真的不想再男扮女装了啊!您别找我了!”
上一次,他充当岑煜女伴,戴着假发,往礼服裙里塞了两个气球,天知道在和别的商人打招呼时,接连“嘭”“嘭”两声,有多尴尬。
大家还以为是地震了。
结果震没的,只是他的“36C”!
闻言,岑煜微微勾了勾唇角。
这笑意,在一年中,次数都是屈指可数的。
何包诞都不禁有些看傻眼了。
可是,就算今年的年终奖再继续翻上六倍,他也还是不想再继续充当“女伴”,陪岑总出席任何的晚宴了啊!
到底有哪路神仙能够突然出现,来救救他啊!
他发誓,以后一定会给那位“主子”,当牛做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