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突然安静了下来。
钟梨之真的是听得一头雾水。
——唐舜俊是陆叶大“走失”了的那个亲生儿子?
那既然叶老的妻子很早就去世了,唐舜俊现在的那位母亲——菊萍姨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明明都住在同一个村子里,为什么父子俩不仅不相认,儿子还对父亲如此恨之入骨,甚至都想拿水果刀杀了父亲。
这一切也太奇怪了。
不过,倒是能够解释,为什么叶老会对唐舜俊所说的话,言听计从了。
唐舜俊低着头,半晌后,他才闭了闭眼睛,神情略微有些痛苦地承认了,“是,你说的没有一点错。”
“但是,他那样的畜生,根本就不配做父亲,不配是我的父亲!”
早些年的时候,陆叶大酗酒成性,经常会在外边喝一整夜的酒,然后夜不归宿,甚至是直接醉倒在马路牙子上。
唐舜俊解释道:“就因为他一事无成,嫉妒我母亲手艺厉害,会种花还会萃取精油,赚的钱比他多,他觉得自己在街坊邻居面前丢了大男人的尊严和面子。”
“所以不仅喝酒,喝醉了还会打我母亲。在我小的时候,他甚至还用那种铁做成的大锁头去砸我母亲的脸,害得她在脸上整整缝了十二多针。”
事后,就算再怎么忏悔,也无济于事。
除非,他也砸自己的脸,让自己的脸缝上二十针,一针都不少,才能算扯平。
可惜当时的陆母是个重情重义的女人,再加上儿子还年幼,丈夫认错悔改的态度也还不错,便选择了原谅,甚至把萃取鸢尾酮的手法都教给了他。
讲到这里,唐舜俊冷笑不止,“那个男人天天在家里的时光,我非但没有感受到什么幸福,甚至还觉得难以呼吸......更可笑的是,小时候的我还不止一次奢望过这种家庭圆满的美好。”
一旁,钟梨之默默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
她咬紧着牙关,似乎懂得这种感受。
虽然童年时期一直都希望能够获得家庭的爱,获得爸爸妈妈的关心与喜欢,但更多的时候,和他们相处在同一室内,心里占据更多的因素是——害怕。
害怕他们的打骂、害怕他们突如其来的各种要求、害怕他们将自己扫地出门......
所以,还不如一直都是一个人好。
相比之下,唐舜俊似乎更可怜。因为他还要无时不担忧父亲的酒瘾、担忧父亲又对母亲动手动脚。
这种不确定的幸福,比不幸福还要可怕。
——就好像是个随时都会爆炸的不定时炸弹。
唐舜俊嗓子眼儿都开始干涸了。
他的声音,一颤一颤:“鸢尾花并不是什么好种好养的花,鸢尾酮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学会萃取的......那个男人因为失败了几次,又开始继续喝酒。”
那时。
陆叶大摔门而出。
倒也不是对妻子动怒,而是他憎恨自己脑子笨、还很懒惰,所以打算去喝个闷酒。
不然也不会在酒精上头时,和友人的倾诉过程中,满嘴都是对妻子感到抱歉的话语了,“我家那婆娘......她是真的不容易啊......一个人把俊俊从小拉扯到大,还种那么娇贵的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就给我出来买酒喝了。”
“我以前还那么混蛋......动手打她,我罪该万死!无论你们外面的人怎么骂她脸上的疤痕丑,我陆叶大这辈子都不会抛弃她的,我一定要永远对她好!”
友人点点头,宽慰道:“那你趁着还没醉,快点回家吧,一会儿她从镇上的餐厅里洗完盘子回家,要是见不到你,又该着急了。”
陆叶大点点头,在回家的路上,头脑一热,想去买两份小馄饨给妻子和儿子当晚饭吃。
而做完兼职回家的陆母,第一反应就是要给丈夫和儿子做晚饭,她似乎有点低血糖,今天在洗碗的时候都险些晕倒好几次。
煤气灶上加好水,准备烧开后。
陆母开始寻找丈夫的身影,不见他在卧室睡觉,也不见他在花园里施肥,她愣了一下,担心是自己今天早上说的话有点重——她看着长势不好的鸢尾花,气急之下责怪丈夫一点儿也不勤快。
怕陆叶大又去喝酒,醉了躺在马路上会被车子压到,所以急急忙忙地出去找他。
常去的地方,都没找到丈夫的人,上完晚托班的儿子又快要回家了,陆母只好选择折回。
此时,天色已然全黑。
在开灯的那一刻,漏了的煤气——爆炸了。
“嘭”的一声巨响,一截碎手臂被炸飞很远。
一场意外,一具尸体,一个本来有可能真的幸福的家庭,就此堕入地狱。
唐舜俊缓缓抬起眼,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也顺便解答了他们内心的疑惑,“我现在的母亲是我以前母亲的朋友,收养了我。”
大概是唐菊萍认为,好友如果还在世,一定不会看自己的丈夫餐餐都吃得不好,所以总会炖点鸡汤、烧点肉等等,变着法子给他送去吃。
岑煜敛起了所有眸光,沉默着。
不幸的家庭,真是拥有各种不一样的不幸。
他没资格去做评判。
“所以,那个畜生他凭什么现在过得这么舒服?剪了头发、笑容满面地来参加节日活动,一副人模狗样的样子!”唐舜俊眼里的憎恶,分毫未减。
然而,让他起了杀心的,并不是这件事。
“他......他还给我那人参燕草吃。这个村子上,谁不知道这种草是用来补阳气的?他就是看不惯我是一个同性......恋!”
钟梨之怔住。
如果真的要追溯起来,那株草是由她亲手采下的。
她渐渐低下了脑袋,小声说道:“你父亲一直以来......一定也是很自责的。”
唐舜俊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不愿意听这种话。
然而下一秒,钟梨之抬起了头,目光坚定,“但是,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劝你接受他的道歉与忏悔。”
“什么父母给了你生命,你一定要报答,这些都是空话。有些父母确实不配得到子女的孝顺......这个世界上还多的是这种父母。”
唐舜俊呼吸都停顿住了。
长到这么大为止,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说这些话。
如果不是他曾经在村子里发过几次疯,一些“慈悲为怀”的邻居们,肯定见着他一次,就要劝他回家去看一次。
现在所有人闭口不谈,不过是因为害怕他罢了。
钟梨之抿了抿唇,认真道:“但是,因为他们这种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真的值得吗?”
如果她小的时候“伤害”了钟母。
可能,她就遇不到岑煜了。
唐舜俊眼眶都湿润了起来。
他一步上前,紧紧抱住了钟梨之,忍不住哭了起来。
病床上,岑煜眼睛都瞪起来了。
而钟梨之则是听见,趴在她肩膀上的男人,低声对她说道:“我现在相信,你能够好好照顾他了。”
钟梨之愣住。
她转头看向岑煜,后者眼神凌厉。
但是......现在该吃醋的人,应该是她才对吧!
*
CT结果出来显示,没有伤到手部神经。
但是因为太深了,还是需要缝个两针。
岑煜一声没吭,还联系了已经到玉湖镇这边的司机过来医院接人。
钟梨之也坐上了后排。
毕竟她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鸢尾酮,陆叶大会让人寄快递过来,他目前闭门屋内,不想见到任何人。
车内亮了一盏暖黄色的昏暗小灯,中间升起来的隔挡很严实,完全分成了两个空间。
钟梨之窝在了身旁男人的怀中,掰着他的手指头,好奇地问道:“你一开始是怎么发现唐舜俊就是叶老的儿子的呀?”
“猜的。”岑煜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如果叶老真的没有找到儿子,那他会向要买鸢尾酮的人提出找儿子的要求。”
而且,那些卖鸢尾酮得来的钱,似乎都留给了唐舜俊,否则他这种不用工作的人,怎么可能件件穿名牌,还隐秘地买了豪车,去年开到他的公司里来找他?
小石子路上的凹坑抖的钟梨之有些困倦了。
岑煜还舒缓地拍打着她的背,低声问道:“回去了,有什么安排吗?”
沉重的大脑想了好一会儿,钟梨之打着哈欠回答道:“嗯......我要调......把鸢尾酮给我的朋友,然后帮她的忙。”
“还有,夏夏会安排我和那个叫杨......什么深的人一起吃饭。”
好像也没有其他的重要事情了。
她好困,想要睡觉。
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拿起她的长发来挠她的脸,“那你什么时候,才能跟我约会?”
钟梨之一惊。
直接闭上眼睛装作是睡了过去。
这些问题,都还没有开始考虑过呢!
怎么来一趟玉湖镇,收获会这么大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很快,钟梨之又将要进入睡梦中。
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给震了一下。
好像是岑煜的电话。
她感觉到搂着她的男人有所动作,半晌后,将嗓音压得格外低沉,说道:“喂?”
“别再换号码给我打电话、也别再发任何信息来。你回国就回国,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也不会有。”
——“听清楚了么,余晚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