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杳稀里糊涂地从孙家出来，银子还在自己手上，光是留下了一个布包，有种奇幻的感觉，她站在石狮子旁边等玲珑，孙元青说会让她跟自己一道回去的。
她没等多久，有人送了玲珑出来，她迎了上去，扶着她下台阶，“玲珑，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打人？”
柳玲珑抬手遮了遮眼帘，似是还不太适应外头的光线，看清是沈云杳来搀的自己，紧紧回握住了她的手，半晌才道：“我没事。”
“他们只是把我关在一间黑屋子里，食水都不少，只是不让人出来……”
“对了，你怎么来了？”
“老陈、丘南齐他们呢？”
“是不是他俩找你去了，我就让他们不要告诉你，是谁这么大嘴巴！”
沈云杳感觉玲珑有些脚软，猜着她也是怕的，只是此刻故作强硬想要遮掩一些狼狈，她伸过手臂环住她的肩头，让她往自己身上靠着，一起下了孙家高高的台阶，往城南走。
“别管谁来告诉我了，你不想我来，我还不能自己想来吗，而且你出了事不告诉我，你想告诉谁？好啦，我们快些回去吧，别让南兄他们担心，他一个人都要跑断腿了，眼下还不知道你从孙府出来了呢。”
两人边走边说，沈云杳把在孙家见了孙元青的事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玲珑，柳玲珑听罢有些奇怪。
“你不觉着这事太过顺利了么？”
“虽然他家的确不想声张，但今日你来之前他们并没有放我走的意思，这是要干什么，你真没答应他们什么？”
沈云杳保证道：“真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孙知府酒醒后就后悔了吧，毕竟若是被人拿住小辫子，一朝一夕间颠倒乾坤也不是没可能的。”
她想起了宋家的事，这还没过去半年，或许在她不懂的那些朝堂上，还处在各方势力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也说不定。
她这边刚想到了宋家，那边宋言就进了孙家的后门，直达孙元青的书房。
孙元青正坐在椅子里揉着额角，刚处理了姐夫醉酒的烂摊子，接待了青山书院的人，又送走了沈云杳，他感觉有些累，就有下人来报宋言登门。
“他与沈姑娘？”
“回公子，是宋公子一个人。”
孙元青放下揉着额角的手，眼睛微微一亮，这么久了，这正主总算来了。
单独来了。
等着下人把他领来的功夫，他去换了一套衣裳，重新梳理了发髻，命丫鬟重新沏茶并在书房里点了熏香。
宋言到的时候，便见着焚香静待他的孙元青端坐在书房东阁的罗汉塌上。
“宋兄请坐。”
孙元青彬彬有礼地请宋言入座。
看宋言不动，他继续道：“沈姑娘的事我已替她办好，眼下她也回去了，宋公子不如坐下与孙某喝一壶茶？”
他手旁的小几上，放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布包，边角料缝的，宋言一眼就看出是沈云杳的东西，她果然是来过了。
宋言站在东阁罗汉塌前，并没有坐下，而是看了孙元青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孙公子不必与宋某逶迤，你想要在下上门来，有何事直说便是。”
宋言看着丝毫不惊讶的孙元青，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起先他也只道孙元青是有求于沈云杳，后来想想一切未必如此机缘巧合。
以孙家财力，找人修复一幅画岂不简单，说不定还比沈云杳更加可靠。
但孙家却为了这事一而再地出手帮她，他过来的时候，又见着了夫子和许婉谊，夫子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就走了。
他在门外时还想不透这是为何。
方才见着孙元青正襟危坐等着他，还在书房里燃了熏香，不免多想了几分。
孙家这次奔着来的，恐怕是他，而不是沈云杳。
只不过他一个连家都没有了的人，不知还有什么是孙家可图的。
宋言看着孙元青，孙元青也在看着他，半晌诚挚道：“宋公子果然聪慧。”
宋言眉头蹙得更深了，这跟聪慧有何干系，是他太过明显了。
孙元青继续道：“如此便不瞒宋公子了。”
“孙家久慕公子才华，元青想拜请公子到我府上，为孙家出谋划策。”
孙元青说完，朝他微微俯身，宋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孙家多幕僚，这事他知道。
这种招揽之事他从前也见过许多。
但怪就怪在他因宋家那件案子，如今身份正敏感着，即便是书院也奈不住将他除名，孙家此时招揽他……
他不得不多想，也自知若是参加科考，他有百分之九十之上的把握进三元，孙家有招揽之心却不等到他日，而是此时就招揽他入府做幕僚。
是不是意味着，他的事在京中已有了定论，怕是不能再参加科考了？
孙家完全有这个能力先一步得到消息。
“宋公子，可需要些时日好好考虑？”
“不过你也知道我此次是随孙大人到此巡视，这处别院也是临时落脚，不过十日便要启程返回昌州了。”
“在此之前，宋公子尽可慢慢考虑，孙某希望在离开玉阳之前，能得到宋公子的答复。”
“若是宋公子愿意，届时可带上沈姑娘一起随我去昌州，孙某会一应都给二位安排妥当，或是宋公子还有什么旁的重要的人，孙家都可酌情安排。”
“至于宋家的事，待日后事宜的时候，也可替你斡旋。”
孙元青开出的条件若是换了旁的人，许是一个不易拒绝的好去处，但宋言没有立即答应，
他犹豫了。
孙元青见状也不急着要他立即答复，让他回去好好考虑。
宋言从孙家出来，慢慢走回云烟阁。
沈云杳不在，想必是去牡丹画舫了，铺子里陆川刚刚挂好了霞栖阁翠玉姑娘画像，正在整理被客人翻乱的货品。
见着他，便把鸡毛掸子塞到了他手里，“你回来了正好，我得回去干活了。”
“小芙一个人在舂纸呢，这活儿费力气，她干不久。”
“对了，我一会儿顺道买半斤猪肉回去，你们打烊后直接回来就成，不用再去东市买菜了。”
陆川火急火燎地交代给他就出门走了，宋言在铺子里等着沈云杳，关于孙家的事，他突然极想问问她的想法，若是他不在玉阳，她会不会也想上别处看看。
这个念头一出，他心头控不住砰砰直跳，手心也微微冒了点汗，这种陌生且不适的感觉让他生出一种虚幻的不真实感，仿佛膝盖以下的腿脚都虚浮着，不是自己的一般。
干脆拿着鸡毛掸子去掸了掸墙上挂的画，又去把架子上的纸摞整齐，透过窗户看到对面洛馨阁似是来了新的管事，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那人也正好朝他看过来，朝他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不多时，就有对面的伙计送了一篮梨子过来，“我家管事的说这梨子新鲜清甜，请公子和沈姑娘常尝鲜。”
小伙计放下篮子就走，宋言来不及拒绝，沈云杳就回来了。
她踏进门槛见着桌上的梨子，眉心一蹙，望了过来，“你跟对面的，都好到互送吃食了？”
“不许拿啊，都给他送回去。”
她把篮子挂他手臂上，推着他出门去，宋言背后敦实地传来沈云杳的气力，她在推他，这让他终于又有了脚落实地的感觉。
他随机抓了门外一个闲汉，把篮子给了人家，又掏了五文钱递过去，“劳烦，帮我送到对面的洛馨阁去，给管事的。”
不必去送还梨子了，他回身把她推着自己的两手一并握住，反拉上她往铺子里去，他有话现在便想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