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头望去,发现来人居然是江家姑老夫人。
姑老夫人早年被许配给一位商户,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惜姑老爷英年早逝,她便被老太爷接回江家,自此寡居于木樨堂。
往年也只有除夕、中秋才会出来与江家人团聚。
“我能为阿琬作证,她没有推人落水。”姑老夫人受了风寒,声音有些嘶哑。她走过去拉过江琬,问她脸上疼不疼。
江二爷眉头紧锁,奇怪姑母怎么会突然出现为阿琬作证。
“阿琬推继母落水已成事实,姑母鲜少离开木樨堂,又谈何能为阿琬作证。我等敬姑母是长辈,姑母可别在此事上犯糊涂。”江二爷油盐不进,认定江琬就是罪魁祸首。
姑老夫人一改平日的和善模样,当面指责江二爷枉为人父,又唾沫红玉背弃主子,不得善终。
她又沉声道:“你们也别着急骂我是老糊涂。事发时,我就在湖心亭阁楼。我老太婆这把年纪眼不花耳不聋,底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知道个一清二楚。”
一番话震惊众人,尤其是陆娴。
好端端的怎么冒出来个老虔婆,她若真知道湖心亭发生了什么,母亲的计谋又该如何进行下去?
可惜陆娴心计远不如小陆氏,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想不出应对的办法。
“姑母,那她们在湖心亭到底说了什么?”四夫人像嗅到猎物的鬣狗,忙不迭追问。她想看总是摆嫡小姐架子的江琬跌落泥淖,也不希望新上位的小陆氏得意。
姑老夫人瞧她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嘴脸,暗叹江家媳妇一个恶一个蠢,难怪子孙越来越没有出息。
“阿琬不曾恶言重伤小陆氏,反而是那小陆氏,自说自话腹中孩子生下来便是身份尊贵的江家嫡子,还暗讽阿琬母亲命途多舛……”
话还没说完,江二爷的脸已然铁青,年轻时他曾听父母提及姑母性格刚正,眼底揉不得沙子,如今绝无可能为个小辈说谎。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小陆氏竟如此歹毒?
“即便二夫人说过这些话,可确实是小姐害二夫人落水。”红玉担心生出变数,着急道,“姑老夫人在阁楼视线受阻,不可能看清楚。”
“我有证据,能证明我根本没有碰她。”
江琬不卑不亢,让人从屋里拿来那件绯色百蝶外衫。
衣服湿漉漉的,除了沾染上几点湖底的泥渍,没有其他的异常。
江琬抬起双手挥舞几下,很快就有一阵香味四散开来。“我出门前,在手上抹了玫瑰花露,花香持久。如果我真的推了姨母,那她衣服上就应该有花香。”
姑老夫人第一个嗅闻,四夫人也凑过来,随后惊呼:“这衣服上,确实没有一点香味。”
“哟,这么说阿琬还真是无辜的。那二嫂落水,难不成是她自己……”
四夫人的话虽然戛然而止,但在场众人都已明白。
莫非小陆氏自己落水,又诬赖到江琬头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陆娴赶紧辩驳,“母亲知晓怀有身孕后十分欣喜,她怎么可能拿自己和孩子的命开玩笑。”
四夫人理了理云鬓,笑嘻嘻道:“我又没说什么,发这么大火作甚。”
“二伯母最是良善,之前还因开设善堂得了陛下的称赞。娴妹妹温柔纯良,入府以来没有一人不说她好的。”江彦安不忍陆娴被猜忌,主动站出来为她说话,“或许,是红玉推的,又诬陷到阿琬头上。”
红玉瞪大双眼,连忙磕头求饶。
“行了,我已经知道谁是罪魁祸首。”姑老夫人咳嗽几声,沉声道。
……
小厮从湖心亭回来,向江二爷禀告亭中近栏杆处的地面确实有些许桐油,可能是前几日养护栏杆时留下的。
“这么说就是意外。”事情明了,江三夫人站出来打圆场,她最是圆滑之人,“我这就去和外面的夫人小姐们说,今日之事皆是意外,切莫胡乱声张坏了阿琬的名声。”
陆娴面色难看,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既然只是一场误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件事就算了吧。”江二爷面色难看,余光瞥到江琬正冷笑,不由心头大怒。
这火不好对江琬发,他便指向红玉恶恨恨道:“红玉胡言乱语,杖打三十,丢出府外。”
“不、不,求二爷饶命,小姐、小姐你救救我。表小姐,你慈悲心肠,救救我……”
大夫走出来禀小陆氏和胎儿无恙,又直言她怀的是男胎。
江二爷欣喜若狂,三步作两步地跑进屋。三夫人四夫人闻言扭曲了神色,又瞬间换上笑脸走进去贺喜。
江彦安兄弟连忙去扶陆娴,一个宽慰她不要伤心,一个问她膝盖疼不疼。
还真是兄友弟恭。
姑老夫人见状,在心里骂那对兄弟愚蠢。又去挽江琬的手,温言道:“阿琬来,跟姑祖母回去。”
回了木樨堂院门一关,江琬突然跪下,对姑老夫人行大礼。
“阿琬这一跪,一谢姑祖母证我的清白,二谢姑祖母思虑周到,没有让我犯错。”
姑老夫人低眉垂眸,捻着手中的檀香佛珠,问:“你犯了何错?”
江琬垂首,掩住眼底的不甘:“姨母以身涉险也要诬陷我有谋害之心,这件事如果传了出去,整个江家都会成为京中笑柄。”
“没错,亭子里的桐油确实是我让人倒的,只为证明小陆氏落水是意外。可阿琬,姑祖母这样做不是为了江家,只是想维护你的名声。”
江琬瞪大双眼,心头一暖。
姑老夫人亲自将她扶起,面目慈祥道:“自你姑祖父病逝,我回到江家寡居木樨堂近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只有你母亲带着你偶尔来看望我。”
“你母亲她,是世间少有的良善之人。只可惜……”姑老夫人喉中涌上腥甜,大力咳嗽起来,掩嘴的手帕沁出嫣红。
“姑祖母!”江琬连忙和嬷嬷将她搀扶进去,又让人去喊留在开福阁的麦冬,并把药箱也带来。
姑老夫人躺在榻上,双眼紧闭呼吸急促,脸颊还泛着不健康的潮红。
江琬把了姑老夫人的脉息,从药箱中取出针灸包。素手纤纤,几根银针刺下去,潮红褪去,呼吸也趋于规律。“姑祖母这是郁结于心,加之风寒未好。我现在施针为她疏通肺经,再喝三四日的药就好了。”
她写下两张一样的药方,将其中一张交与嬷嬷,叮嘱她三碗水煎成一碗,午晚各服药一次。
嬷嬷看到姑老夫人平稳下来,欣喜地夸赞江琬妙手回春。
江琬带着麦冬离开木樨堂回开福阁,经过花园时望见有人倒在木芙蓉下,立刻上前查看。
瞧见晕倒之人居然是和阳郡主,她忽地想起,前一世麦冬曾说和阳郡主突然猝死。后经仵作验尸,发现是食用过多朱砂致使毒发身亡。
她又去探郡主的手腕,发现脉息虚浮,几不可见,似有崩猝之相。
一旁的丫鬟见状连忙跪下,求江琬救命。
她扯开郡主衣襟,发现双臂、脖颈上都布满了红斑。结合丫鬟说郡主晕倒前曾说身上痒,断定这是犯了风疹。
“你放心,我会救她。”
江琬先后大力揉按郡主的内关穴、廉泉穴、天突穴以及中脘穴。过了一会儿,郡主张嘴作呕,吐出好多东西后终于幽幽醒转。
“我、我这是怎么了?”
“郡主!”丫鬟喜极而泣,“郡主你刚才突然晕过去,是江家小姐救了你!”
和阳郡主身体虚弱,江琬将她带到开福阁休息。
“郡主,你用的胭脂、口脂甚至手帕上都没有异样。”江琬拧眉沉思,“今日,你可单独吃了什么东西?”
郡主面色苍白,深知自己险些没命,和丫鬟金环仔细思索今日入口的每一样东西。最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变了脸色,“白玉糕。”
“郡主最近喜欢吃一种有养颜之效的白玉糕。”金环拿出未吃完的白玉糕递与江琬。
江琬用指腹捻开一点、细细嗅闻,发现糕中确实放了朱砂。
“朱砂性微寒,少量服用可以镇静安神。若是大量服用或是长久服用必生大患。”江琬担心地问,“郡主,这白玉糕你服用了多久?”
郡主铁青着脸,咬牙切齿道:“半月有余”。
“时日尚浅不足为惧。郡主放心,适才晕倒发风疹大概是另吃了相冲撞的东西。郡主若信我,按我开的方子吃上一个月的药就没事了。”
闻言,郡主神色一霁:“你救了我,我自然相信你。”
她看到江琬系在腰间的玉佩,虚弱地笑道:“本郡主向来与人不和,被外人传嚣张跋扈。没想到今日于你偶结善缘,最后居然还救了自己一命。”
“巧的很,家中兄弟也说我性格张扬、骄纵任性。我就说明明是第一次遇见郡主,怎么看着却格外亲切。”
两人对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郡主从江家离开后直接去了英国公府,又一路闯进谢时渊的书房。
谢时渊不动声色地收起大理寺送来的案件,望向这个一直让自己头疼的表妹,“今日郡主又想让我去抄谁的家?”
“谢时渊,这回是真的!今日若不是江家阿琬救我,你就要带着仵作来见死翘翘的我了!”郡主想起来就后怕,金环说她当时都没了鼻息。
见她不似说玩笑话,谢时渊倏然面沉如墨。
当夜,京中新开的天香楼被夷为平地。等查到其背后的主子,谢时渊又亲自带人抄了裕王侧妃的母家。
途径江家,谢时渊驻足片刻。
江琬?
有几分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