垣帝浅尝一口，神色一缓，露出些赞许之色
“酒酿得不错。”
赵贵妃眼眉带着娇柔之色，含笑受了垣帝的称赞，盈盈一拜才软声说道
“臣妾不如皇后娘娘日理万机，每日都有要紧事忙。臣妾日常闲来无事，才能把心思放在这些无用之物上，圣上若是喜欢喝，臣妾日后就多备些。”
赵贵妃将‘要紧事’三个字咬得又紧又重。
垣帝听后，果然斜睨了董皇后一眼，轻哼了一声。
董皇后立刻如坐针毡，眼神恨不得立刻杀了赵霓笙这个贱人。
赵贵妃目的达成，得意洋洋的回了座上。
两位贵人在台上掐架，楚莫应付着为数不多肯来敬酒的几个人。
容清无所事事，歌舞又及其老旧无聊，她干脆则专心品起了赵贵妃的酿酒。
这一喝，容清有些意外，还真好喝。
酿酒是甜口，入口便甜滋滋的，然后才是一股醇厚的酒香，不浓烈，不刺激，却香气绵长。
等楚莫应酬完，才发现容清脸颊显出酡红之色，两手中还捧着一碗酒。
容清感觉手中一空，慢反应的低头一看，手中的酒碗已经不见了。
她疑惑地看了楚莫一眼，然后伸出手朝着桌案上一指
“你的，在那儿。”
楚莫顺着她的指尖，看到她正指着自己的酒碗，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合着护食呢，以为自己要抢她的酒喝。
楚莫朝身后的双瑞示意，双瑞俯身将桌上的酒端走了。
“哎——”容清刚想出声阻止，手就被一双温柔热掌心包裹住了。
“再饮要醉了。”楚莫柔声劝说道。
容清眼神有些直愣，不过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顺从的点了点头。
楚莫心尖儿一紧。
他没见过这样软和听话的容清，她向来同他都是近而不亲。
他忍不住伸手轻抚过她额角旁的发丝，
“乖。”
可赵贵妃也没得意到宴席的最后，因为垣帝提前携着月贵人离了席。
董皇后的脸色几乎快要挂不住的难看。
今日是中秋，循例，圣上要来中宫才对。
她早都准备好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说辞，就想趁着今夜宴席后，挽回一些圣上的心思。
可如今倒好……
赵贵妃看了一眼父亲赵丞相，眼中满是戾恨之意。
中秋夜圣上去中宫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倒没什么好说的，可月萝算个什么东西！
赵丞相将手掌置于胸口前，掌心冲下，缓缓下压。
示意女儿莫要心急失了态。
赵贵妃暗自深吸一口气，缓了神色。
九畹苑。
垣帝来到九畹苑中，只是坐在庭院中独自望月出神。
月萝在一旁煮着清茶，也不出声扰他。
许是今日的甜酒好喝，垣帝多贪了几杯，这会子昏昏沉沉间看向月萝竟恍惚间看到了豆蔻年华的俞畹儿，他不禁想起了年少时光，低声吟道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还记得你初入宫那年，中秋佳节因思亲而默默垂泪，最后逼得孤夜里为你放风筝才哄好。”
提起往事，垣帝禁不住嘴角翘着，满是笑意。
月萝静静地看着垣帝，没有开口。
垣帝又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从前他与俞畹儿之间的趣事，从少时青梅竹马的吵吵闹闹，到后来比肩同眠的情深意重，再到……
垣帝突然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沉声出问
“你为何不说话？”
月萝手中滤茶的动作未停，直到她放下手中的陶壶，才回道
“臣妾不愿打扰圣上思念俞妃娘娘。”
这一份娴然自若，让垣帝醒了神。
是了，畹儿虽然性子清傲娴静，可若是他在她面前思念其他女子，她定然是不肯饶的。
眼前的人，不是她。
垣帝目光冷然地盯了她半晌，突然出声问道
“你知道你长得像她？”
月萝面色不见异常，
“知”
“何时？”
“一入宫便知晓了。”
垣帝眼色更沉了几分。
月萝知道此事，只是早晚的问题，可她既然知道，竟然也没有分毫不满之色，依然愿意安安静静的做个替身，这让垣帝不得不怀疑。
月萝目光平静地朝垣帝看去。
“圣上是想问，臣妾既知道此事，为何不恼，不怨？”
垣帝露出几分欣赏之色，他喜欢聪明的女子。
但可别聪明过了头。
月萝将茶分好，递与垣帝一杯，缓缓起身冲着皎洁的月色，说话间音色也染上了几分落寞。
“月萝自幼生得一副好皮囊，那时嬢嬢说，我日后定会嫁个人人都羡慕的如意郎君，可惜家道中落，月萝成了楼里人人都想沾染的一朵艳花，这非月萝所愿。”
“月萝怨过上天不公，怨过时运不济，甚至怨过自己为何生得这样一副皮囊。可怨来怨去，到头来我发现，这命，总是由不了女子的。”
月萝缓缓回身而望，轻启嫣唇
“圣上说，是吗？”
垣帝僵直着，甚至不敢去看月萝那一双满是哀思的双眼。
她的眼睛，和她的眼睛。
垣帝一时竟分辨不清。
畹儿当年也是如此想的吧，她的命，终究是被他毁了。
“圣上，今夜中秋佳节，循例您该去昭德殿中的。”
平日里垣帝最烦恨他人替自己做决定，可今日，他只想逃离九畹苑，竟真的依从月萝所说，起身离去。
可垣帝最终还是没有去昭德殿，而是在后花园的高台上，让人放了一整夜的风筝。
出宫时，容清难得的乖顺，不闪，不躲，陪他走过一道又一道宫墙。
曾经让他心生厌恶与恐惧的，层层叠叠没有尽头的红墙，今夜在月光下却显得格外温柔。
他从来没有像今日般，希望这条路长一些，再长一些。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余生，温暖的，撒着细碎的光。
那些沉重的黑暗终于从他身旁散去，不见了踪迹。
到了宫门外，容清正想撑着楚莫的手臂，踩上矮凳，却一阵头晕目眩，被打横抱起，抱上了马车。
楚莫上了马车，却依然将她抱在怀中。
低头看到她紧紧蹙着眉头，便伸手去轻抚她的眉间，却不想被一巴掌打在手背上，怀里的人嘤咛出声
“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