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季奶奶上了岁数睡得少,六点半准时起床去公园遛弯儿,曹管家打着哈欠在后面跟着,瞧着那入夏的花园,郁郁葱葱的,昨天似乎下了一场不小的雨,那花池里的植被也绿油油的,好看的紧。
“哎呀,日子好起来了呢。”
季奶奶感慨,嫁进季家这么多年,无论是和季老爷曾经的坎坷,或者是这些年季家的外扰内乱都结束了,季黎川和也林京和好了,季修那个王八蛋……罢了,季奶奶觉得不该多想,好心情都被破坏了。
“是啊,老夫人忙碌了这么多年,也是该好好歇一歇了。”
曹管家也不禁抻了抻自己日益僵硬的腰背,忽而瞧见不远处一个人影,正在那些花丛里蹲着,愣了愣神,指着说道:“老夫人您瞧,那时不时凌老爷子?这一大早上忙活什么呢?”
季奶奶虽然年老,但眼睛却好使,定睛一看还真是,走过去笑哈哈地说道:“我说老兄弟,一到早上你这是干什么呢?”
凌爷爷拿着小剪子,闻言抬起头来,虽然入夏的清晨还凉爽,但也流了些许的汗,起身笑着回应季奶奶:“没什么事,人老了睡不着,昨天来的时候就瞧见这些花花草草的,闲不住,我说老太太,您倒是喜欢养花,可是也得常经管着啊,那好多花也该修剪了。”
曹管家忍俊不禁的说:“咱家老太太就是三分钟热度,瞧见那喜欢的花就栽到这里,却也不会养,总是这样一个季度一个季度的换。”
凌爷爷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将剪子递给曹管家。
季奶奶嗔怪的看了一眼曹管家,这老伙计怎么还接自己的老底,只是她蹲在地上瞧了瞧修剪过的花枝,忍不住唏嘘道:“你这么一剪还真不错,老兄弟有手艺啊。”说完,回头对曹管家说,“也是该请一个花匠了。”
曹管家顺势说道:“还请什么啊,凌老爷子这不是现成的嘛?”
季奶奶一听这话也颇有道理,刚想和凌爷爷说,她上岁数了,这汉宫馆就自己一个老佛爷,也没个同龄人说话,何况林京和林星又那么喜欢凌楠楠,季家多养一对老小又不是难事。
谁知凌爷爷摆了摆手,老爷子并不贪心,也明白季奶奶的好意,说道:“不了不了,老太太不用这样,我一个孤老活得也挺自在,何况……楠楠回去也和我说了,学费的事……还是您家孙媳妇儿帮的忙,您在这样……我也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季奶奶并未强求,便说道:“咱们两个老不死的也算是投脾气,你要是不愿意在这里工作的话,那就多住一段时间吧。”说完指了一下凌爷爷,“老兄弟可别再说他的了,我这人脾气扭得很。”
凌爷爷哭笑不得,只得点头说好。
曹管家回头,瞧见女仆在门口点头,便说道:“早饭已经准备好了,估计这会儿少爷他们也都醒了,过去吃饭吧。”
季奶奶点头。
饭桌上,凌楠楠打着哈欠,一副没睡好的样子,林京关切的给她夹了一些菜在碗里,问道:“楠楠是不是认床?睡不好啊?”
凌楠楠为难的点了下头。
季黎川倒是看穿了,懒洋洋的说:“估计是星宝晚上一直缠着楠楠吧。”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林星缠着凌楠楠给她讲故事,晚上还要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搂着那人,就算凌楠楠再心大,也没睡多久。
林京立刻责备的对林星:“星宝,你要是在这样的话,以后就不让你和楠楠一起睡觉了,你也太不懂事了。”
林星闻言,皱起肉嘟嘟的小脸,不说话,只拉着凌楠楠的手臂,那样子像极了被夺食的小狗,看的凌爷爷都忍俊不禁的说:“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喜欢楠楠。”
林京哭笑不得:“是啊,这孩子也真是的。”
“没关系的阿姨,我也很喜欢林星。”凌楠楠摇摇头,懂事的说。
林星这才喜笑颜开,直接把林望碗里还没吃的鸡腿拿过来放在了凌楠楠的碗里,以表自己喜欢凌楠楠的心意。
凌楠楠用肩膀碰了碰林星,两个孩子相视一笑。
只有林望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那人砸了下小嘴,那盘子里还有鸡腿,干嘛来抢自己的,他这个当哥哥的平时那么照顾她,却比不上一个外人。
凌楠楠敏锐的察觉到林望的情绪,想把鸡腿还给林望,却被那人用筷子挡住了,人不大脾气不小的说:“我不喜欢别人碰过的东西。”
凌楠楠脸色一讪,有些为难的哦了一声。
季黎川冷笑,对自己儿子的臭屁行为嗤之以鼻:“臭毛病。”
林望没说话,冷冷的看了自家老爹一样。
林京也嗔怪的看了一下这对父子,林望低下头去,季黎川递到嘴边的肉丸也赶紧放在林京的碗里,乖巧的笑了一下。
林京没说什么,只是学着林望的口吻说:“不吃你的狗剩。”
“哈哈哈——”
季奶奶毫不客气的笑了出来。
季黎川吃瘪,倒也没说什么,呵呵的笑了两声把肉丸放进嘴里。
随后季奶奶给凌楠楠夹菜,好在凌楠楠的性格很开朗,饭桌上的气氛很快就重新活跃起来,只是吃了一会儿,门口有人喊道:“好香啊!赶上饭点儿了啊!奶奶!大孙子来啦!”
是江见和白羽。
江见二话不说,和曹管家要了碗筷,坐下就开始大块朵颐,惹得季奶奶用筷子敲他的脑袋:“你饿死鬼托生的啊,慢点儿吃,又没人和你抢。”
“奶奶您还真说对了,我真就要饿死了。”
江见不管,依旧在风卷残云。
白羽瞥了一眼,觉得这人太没出息,好在他吃过饭了,今天是来看林星的,却瞧见凌楠楠,好奇的说:“哪儿来的娃娃?”再一看,“哪来儿的老爷子?”
林京简单的解释了一番,白羽点了点头,捏了一下林星的脸,又颇有兴趣的捏了一下凌楠楠的脸,那人被这举动弄的一骇,刚喝下去的一口汤噗的一下喷了出来,导致旁边的林望再次遭殃。
白羽轻咳,笑着把纸抽递给凌楠楠:“我可不是什么怪蜀黍,你别怕。”
凌楠楠连忙解释。
林望满脸铁青,需要纸抽的人是自己吧,他长长的吸了口气,凌楠楠见状把纸抽递给他,林望没接,跳下椅子去了卫生间。
凌楠楠不安的眨了眨眼睛。
白羽挑眉,坐在林望的位置上,心说这臭小子摆什么谱啊。
“对了。”季黎川转移了话题,“阿慎呢?”
提到这个,江见噎了一下,狠命的锤了锤胸口才气不打一处来的说道:“还不是我那个小嫂子闹得,真是个活祖宗。”
这和他来不来有什么关系?
该不会是因为夜夜笙歌,起不来了吧。
季黎川的表情突然有些猥琐。
林京蹙眉,那人又换成一副很纯情的样子,变化之大,让江见都张了张嘴,随后才说道:“古典起得晚,得中午才起,我大哥又一向不吃早饭,就吩咐家里的佣人只做中午饭就行。”说完砸拳,“全忘了我这个亲弟弟还饿着肚子呢,气煞我也!”
他说着,学着大猩猩疯狂的捶打胸口。
凌楠楠咯咯的笑了笑。
江见憋着脸,直接把她碗里的鸡腿拿走,凌楠楠顿时笑不出来了。
林星瞪眼,又给抢了回来。
江见连连咳嗽。
林京笑了笑,突然想起来一个人,说道:“三叔呢?怎么还没起?”
季黎川眼底微深,自从上次在陵园见到了冯琦后,季修就有些不对劲儿,似乎很是伤情,也不爱出门,每天在楼上躺着,半死不活的。
白羽和他使了一个眼神,拉上还在吃东西的江见去了楼上,推开门,那股烟味儿好悬把他们熏出去,白羽还是那副口吻,调侃道:“幸好三爷这屋里没有烟雾报警器,要不然这屋子里就得跟泡温泉一样了。”
江见很是配合的笑了笑,这大白天的还拉着窗帘,屋子里黑漆漆的,他打开了灯,瞧见床上的季修着实狠狠的一怔。
这人好像老了几十岁。
胡子也不刮,眼睛里也满是血丝,黑眼圈像是大熊猫,床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屁股,被子上也有烟灰烫出来的洞。
季修也似乎没有察觉这三人的到来,一动不动。
“三叔,你还活着吗?”
季黎川依靠着门框,百无聊赖的说道。
季修这才抬眼,那样无语的看着季黎川,没好气的说道:“你们三个别来烦我,赶紧都给我滚。”说完,翻了个身,用被子裹住了自己。
白羽连连啧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真没出息。”季黎川在旁边冷嘲热讽。
白羽瞥眼,无差别攻击道:“你还好意思笑他?当时林京不和你复合的时候,你也没比三爷强了多少,你那时候天天哭你忘了?”
季黎川的表情瞬间敛回,冷冷的盯着白羽。
白羽挑衅的笑了笑。
江见懒得和他们同流合污,走过去坐在床边,扯了扯被子,谁知道季修拽的很紧,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季修的肩膀:“我说三叔,你不能就这样放弃了啊,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当时川哥比你还惨,现在小京姐不也回心转意了?你还得坚持,坚持就是胜利啊。”
季黎川更是一脸黑线。
该死的,没有理由反驳他们。
季修一言不发,甚至把被子拽的更紧了一些。
白羽没了耐心,走过去和江见一起拽,只是拽了两下居然纹丝不动,季黎川也纳闷儿,三个人合力一起拽……结果季修连动都没动。
季黎川挠了挠下巴,这人最近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哪儿来那么大的力气,和其余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点了下头。
几秒后,三个人将季修裹着被子抬去了卫生间。
“你们干什么!是不是有毛病!放我下来!”
季修大喊大叫着。
江见呲牙咧嘴道:“三叔!这多好啊!这可是以前清宫娘娘侍寝才有的待遇!我们三个当太监都没说什么!你就别嚎了!”
“老子又不去侍寝!”
季修气得不行,最后站在了镜子面前,瞧见自己的那一瞬间他的罕见顿时消失,眼神落寞挣扎了一瞬,随后苦笑了一下。
怎么这样了啊。
他跟一个陈年老朽没什么区别。
这才几天啊。
“三叔,不就是一个女人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江见抱臂,得意洋洋的说,“你看看我,再看看你们三个,这男人要是把脑袋拴在女人的身上,一辈子还有什么出……”
江见话说一半,突然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背后袭来,他噎了噎,狠狠的咽了一下口水,安慰人撞到枪口了可还行。
“哎,这样吧,三叔你赶紧收拾收拾,哥几个带你去玩。”
江见一拍胸脯子:“全场的消费我全包!就去我家新开的会所!”
季黎川一听,立刻后退一步,正经的说:“我可不去,要去你们去,我现在可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
说完,大步离开。
白羽嗤之以鼻:“假正经。”
季黎川的声音老远传来:“我没聋。”
江见见季修不动,又催促道:“你这几天烟抽的差不多了,还差什么?酒啊,喝酒,你放心吧,那是兄弟自家开的,没有那些乱码七糟的,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也别憋着了,一醉解千愁。”
白羽也说:“走吧。”
季修这才撑着水池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后,三人来到了江家新开的会所,那里果然如江见所言比较安静,他让人拿最好的酒来,季修也不客气,一杯接一杯的喝着。
白羽脸皮最厚,也不在乎钱,净挑最贵的点。
甚至连江见的珍藏都给搬了出来。
那可是几十万一瓶的典藏啊,钱不是问题,关键是喝一瓶少一瓶。
季修借酒消愁,白羽更是个海量的。
饶是江见刚才放了大话,这会儿也不禁肉疼起来。
“我说你们两个……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江见试探性的说。
白羽看穿他的心意,摇摇头,似笑非笑的说:“有情饮水饱。”
江见切齿:“喝死你们两个算了。”
白羽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撒尿去。”
江见打开他的手,没好气的说:“小姑娘啊,上厕所还要一起,要去你自己去,我可没喝几口。”
“磨叽死了。”
白羽强拉着他走了,包间的门关上,里面顿时死寂一片。
季修仰靠在沙发上,看着房间顶部的灯,那样的昏亮,周遭是舒缓的流行歌曲,他喝得太多了,迷迷糊糊的,眼前也变得游离。
只是周围太安静了,他的脑海里忽然想起那日冯琦的话。
【季修,我想好了】
【我不会和你复婚,但是……我也不会再恨你了,一直纠结着以前,是永远没办法活在现在的,妈妈走了,我也要好好活下去,或许我们就是有缘无分,你的弥补已经够多了,不用再做了】
不用再做了吗?
可是季修觉得自己做的还远远不够。
只是他每每看到冯琦,都不敢多一丝的靠近,所谓近乡情更怯就是这个意思吧,季修苦笑一声,闭上了眼睛。
江见的酒后劲太大,他有些天旋地转,不分人事。
忽然,包间的门被人打开了。
季修没听到,那声音很小,酒醉中觉得有人靠近自己,指尖冰凉,从自己的额头划到了嘴唇,他想要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有千斤重,但他可以分辨那是个女人,迷离中还以为是冯琦,便抓住了那双手。
“三爷。”
是个女声,带着些许娇嗔。
季修一惊,这不是冯琦,强忍着不适半睁开眼,看不清来人,只是凭借着本能将人给推开,冷漠道:“滚。”
江见怎么回事?
都什么时候了还给自己安排小姐?
等他酒醒了,一定要拧掉那个人的脑袋!
那女人轻笑了一下,没有强求,看着季修重新合上的眼睛,掏出自己的手机,靠在季修的旁边,拍了几张搔首弄姿的照片。
她得意一笑,拿着手机看了看。
真不错啊。
女人回头,季修长得很不错,或者说季家的男人都很英俊,尤其是眉间的那一抹愁容,更给他添了三分沧桑的魅力。
她轻哼了一下,起身轻轻的关上了包间的门。
还好,这里是会员制,人不多,走廊里空荡的很。
女人攥着手机刚要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似笑非笑的说:“你好。”
女人浑然一凛,猛然回头,瞧见那个冰雪般的美男。
白羽抱臂,斜靠着墙壁,淡淡的说:“有事?”
女人赶紧把手机放在了身后,腼腆的笑道:“不好意思,我走错了,打扰了你们了。”说完,露出一个自认为很美的笑容来,转身走了。
还好还好。
女人捂了一下胸口,小步快走,就在她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的时候,手臂却被白羽攥住,她错愕的回头,白羽却冲她伸手。
女人尴尬一笑,不安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白羽挑眉,眼神阴冷:“把手机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