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晚晚头昏脑涨,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一样一样给他解释。
“殿下平心而论,若我直接递信给你,让你查七皇子,你会直接顺着去查吗?”
“就算查了,查出来了,殿下会如何想我?”
“我说我心仪你,你不信。我说帮你追林锦婳,你一直提防我。还轻巧把我扔进水深火热的皇宫中。”
“我对殿下绝无陷害之心,只是想帮殿下。怕你再次误会于我,所以想了个法子隐藏身份。”
“殿下知道被误解的滋味吗?”
萧晏容抿唇瞧着她。
少女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神色中满是委屈和悲伤,模样十分虚弱,像是随时都能晕倒过去。
他想起她送他的兔子手炉,和她曾说过的话。
本当是她哄人的鬼话,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却在这一刻,连同她温软清澈的笑,一同浮现在脑海里。
“先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别人。”
“我永远不会害你,做事只会从你的角度出发。”
……
被误解吗?自然是有的。
他十岁那年,十一皇子五岁,正是贪玩的年纪。
爬高摸低,掏了蚂蚁洞,又看见了树上的鸟窝。
十一皇子在居安宫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有安妃宠着,没人敢不顺着他,何况萧晏容是他兄长。
他说要爬树,萧晏容便护着他,在下面接着他。
但萧晏容自己还是个孩子,一不留神,小十一从树上摔了下来,哇哇大哭。
萧晏容抱起她,仔细拍去他身上的尘土。
安妃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她见了那一幕,脸色骤变,上前夺过小十一,质问萧晏容,“为什么打弟弟?”
不等他解释,安妃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然后抱着小十一,转身进了殿。
好像那段时间,安妃都没给过他好脸色,具体什么时候关系缓和,萧晏容记不清了。
想到这,他轻哂一声,掩饰眼底的黯然。
“既然不准备让我知道,今天为什么引我来黎府。”
“我引你来?”黎晚晚不解道,“我是设计了,想让你知道递信的是我,但并不是现在。我没想到你今天会来黎府。”
“今日伴读要去拜见太后,林灵月免不得要搞幺蛾子,我不想掺和而已。况且我本就不想当这个伴读,也不想讨好任何不相关的人,所以生了病。”
“至于殿下的邀约,也是因为有向太后请安的事在先,不得已才耽搁了。”
“殿下追到黎府,想必原本是有很要紧的事要跟我说?”
说完,她期待地看向他,等他说“要紧的事。”
“黎晚晚,你很聪明。”
萧晏容脸上没有笑容,语气也平静得可怕。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聪明?”
黎晚晚缓慢地眨了眨眼,辨认他的情绪,一时辨认得久了些,一直没有说话。
萧晏容便静静站在榻前,细细捋着自从在地牢放过她后,二人相处的细枝末节。
他一直尝试弄懂黎晚晚这个人,却一直看不透彻。
他习惯对所有人设下防备,所以一直坚信,她接近自己的目的并不单纯。
快一个月的时间过去,她对他,只有“关心”,见他被人陷害却找不出黑手,怕他多想,隐藏身份给他指出明路。
好像什么都不图谋。
他心中有一万种猜测,却唯独不曾想过,她或许是真的,单纯地想他好。
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连他的亲生母亲都厌弃他。
抿唇沉思了一会儿,他掀开眼,目光第一次带了种无措的茫然。
“殿下不妨把我想得简单一些。”黎晚晚勾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萧晏容视线从她的笑容下移,落在她颈上的红印上。
他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拢了拢。
“好啊。”
少年声音起轻轻响起,几不可闻。黎晚晚心头一颤,咽了咽口水。
成功了吗?
“那你说,七皇子为何无故害我?”
“七皇子母亲是静嫔,殿下稍加查探便会知晓,静嫔虽然位分不高,但是野心勃勃,七皇子在朝中势力单薄,想找个依仗。”
“如今大皇子已故,二皇子夭折,三皇子与五皇子同出自夕贵妃,你与八皇子走得近,能拉拢的只剩下四皇子。”
“况且赈灾粮的事,一开始陛下是交给四皇子的,七皇子为了博四皇子的好感,就陷害了你。”
黎晚晚将前因后果尽数推出,怕他变脸似的,扯着被子往榻里挪了挪。
她眨眨眼,补充:“殿下,是我梦见的。”
萧晏容思索了会儿,听见她末了这句话,和她往后躲避的动作,忽地笑弯了眼睛。
就这么怕他?
不等他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黎文川的喊声。
“六殿下,有什么事你跟臣说,请不要为难晚晚!”
黎文川一路跟着萧晏容来到后院,到了门口,却被云一拦在门外。
云一身形高大,常年练武,抱着佩剑往那一站,也不敢动弹分毫。
黎文川只能干着急。
“六殿下,您这般私闯女眷闺房,臣定要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刚说完,门被推开。
萧晏容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柔和。
“好啊,”他似笑非笑,“到时候我正好请父皇赐婚,让黎姑娘与我修成正果。”
黎文川原本顺着门缝用力往里张望,闻言一下没了刚才的气势,磕巴起来:
“那、那倒是也不必,殿下、殿下以后注意分寸便是。”
“云一,走。”
萧晏容带人离开黎府,黎文川才后知后觉害怕起来。
他猛地回神,闯进去查看黎晚晚的情况。
黎晚晚已经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盖住脖子上的指印,只露出脑袋。
这次送走萧晏容,她感觉心口一直压着的大石头终于消失了。
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晚晚,六皇子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跟你修成正果?你们刚才都说了什么?”
“就是有一点误会而已,如今已经解开了,爹爹不必担心。”
即便身体难受,黎晚晚回答的时候,唇角止不住抿着笑意。
黎文川原本很忧心,看她这模样,又有些拿不准了。
萧晏容方才过来的时候,分明是气势汹汹,怎么现在看黎晚晚这模样,又没什么问题……
黎文川看她身子难受,也不好再问,千叮咛万嘱咐:“晚晚,如果你有什么难处,千万要告诉爹,不要一个人自己扛。”
黎晚晚点头,心里只有那句网络上的名句:
轻舟已过万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