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自己看吧。”
乔木槿接过纸的手有些颤抖,稳了稳心神才将注意力放在上面的内容里,各种医学数据名词她不在行,看不太懂,但结果那一栏白纸黑字十分清楚。
鉴定意见:在排除同卵多胞、近亲和外源干扰的情况下,根据DNA检测对比分析,支持甲乙两方存在姐弟关系。
“姐弟”两个字猝不及防映入眼帘,熟悉而陌生。
艾靳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揉住她的肩膀,温声安抚道:“本来这算是个好消息,我们想等你从副本出来之后再找机会郑重告诉你。”
他的目光转向樊其,眉眼带着些许赞赏的笑意:“是他迫不及待想要见你,说什么都劝不动,尤其是无意间听到莱渊和季丰谈论这次副本恐有异样的事,担心你有危险,缠了我好些天。”
“哈哈。“雅布一掂一掂抖着腿打趣,“唉,被那样小狗一样的眼神眼巴巴盯着,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心心软呢。”
“我们几个实在央不过这小孩儿,再加上意外发现他本身就是惊悚乐园的玩家,就想着稍微暗箱操作一番,就当让你俩提前见面解解馋了。”
乔木槿试着想象了一下少年一声不吭执拗跟在几人后头的画面,不禁笑哑然失笑。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樊其,发现对方看着挺严肃,紧紧拽着的双手却出卖了内心忐忑不安的心情。
属于想看她,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看。
人就是这样,紧张的时候,一旦有人比自己还紧张,内心就会一下子就轻松许多。
她缓了口气,有些别扭地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问:“你在副本里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樊其抿着唇,旁边的莱渊从茶几桌底抽出支笔和便签本,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接过,唰唰写了起来,一笔一划很认真。
【不能说。】
雅布简单解释:“是我们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说的,系统禁制在副本内与副本外同样存在,你们那场游戏满员了,临时把他送进去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想了个法子,当是临时嘉宾了。”
“结果这小子一点职业操守都没有,见着你就屁颠屁颠跟着,完全不按照剧本来,我们在外面都担心他一个兴头上把什么都抛之脑后了,也亏得他还算遵守了约定。”
樊其撇撇嘴,看上去有些不服气,下笔如有神唰唰写着,完了将便签本忿忿展示给他们几个看。
【我没说!】
感叹号写的用力,以此来表达自己对质疑的不满。
乔木槿心软得一塌糊涂,同时还泛起阵阵心酸。
副本里她还腹诽这小孩儿没戒心,三两下就轻易相信别人了,容易被有心之人骗。
结果发现缺心眼的是自己,他不是天真无邪没心机,只因为知道她是姐姐,所以才放下了防备和戒心。
最开始种种明里暗里小心翼翼的警惕试探,或许也是想知道素未谋面的姐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吧。
他说执念是“找家人”,原来不是托词,而是把真相当面隐晦告诉她了,只是她没参透。
现在想来,数次产生陌生的情愫,追根究底是血浓于水的原因。
“哎,采访一下。”雅布贱兮兮地笑,“二位现在是不是又惊又喜特感动,有特别多话想要倾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看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乔木槿酸涩都涌到喉头了,硬生生憋了回去:“此时此刻你可以选择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哑巴”两个字一出口,她就懊恼得想抽自己大嘴巴子。
但是看樊其却没露出任何异样失落的表情,反而跟着用力点头,那副护犊子的模样简直和她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看着他瘦弱的身子只让人觉得心疼,也就是基因好才没显得面黄肌瘦,实际上一阵大风刮来都怕把人吹走了。
乔木槿一想到他这些年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心就闷闷的,像被沉甸甸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明明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雅布吊儿郎当耸耸肩,叹了口气:“哎呀,好人没好报,这才刚相认就同仇敌忾了,真叫人心寒。”
笑归笑闹归闹,乔木槿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自己现在确实一肚子话想说,但临近开口又卡壳了。
她并不知道如何扮演好长姐的角色,在知道自己有个弟弟的一瞬间,脑海里闪过的不是“父亲母亲还在世吗”,而是“我居然还有个弟弟”。
因为和老爷子生活这么多年,她从不幻想有朝一日生理上的父母会把自己找回去,毕竟这个世界上不是谁都有资格当爹妈的。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能把还是婴儿的她丢在莫泽河里自生自灭,光是这一点就枉为人父人母。
但弟弟是绝对无辜的。
而且看他的样子,过得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艰难存活。
她接受了这个事实,但仍旧害怕在这种煽情的时候和樊其独处,一是怕失态,二是怕尴尬,最关键的,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询问过去,太矫情,展望未来,太假大空。
因此某种程度上,她还挺感谢有雅布这么个“搅屎棍”缓和气氛。
艾靳淡笑着看他们插科打诨,末了才提起正事:“听季丰说,你有事想告诉我们,关于李山的?”
说到这个,乔木槿那颗荡漾到九霄云外的心瞬间归拢,思绪也被拉回来了。
“是的。”她深吸口气,将目光从樊其身上挪开,仔细措辞,“经历了这次末世副本,我觉得,李山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我,甚至也不是为了报复问灵被迫中断的事。”
艾靳思索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他另有目的,针对你可能只是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乔木槿:“只是一个猜测,但大概率是这样。”
“说起这个……”勾儡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当时我捡到这小孩儿的时候,那间地下室除了布置诡异,还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那些老家伙说是结阴亲用的,嘶……这小孩儿不是男生嘛,他们圈子里玩儿得这么时尚?”
众人:“……”
他这么一说,乔木槿就猛然想起了在虚拟世界里碰到的那个李山,偷摸着潜入后台在她包里放阴缘符的事,或许有些联系
她立刻把这事说了出来。
艾靳揽着她肩膀的手力道重了些,眸色暗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勾儡啧啧两声:“结阴亲这种事,也得讲究一个八字缘分的吧,不然随便找一个,他家属不得闹翻天啊。”
乔木槿表情古怪:“你怎么好像对这行的事很了解?”
勾儡哼笑:“和那些老家伙共处这么久,耳不濡目也染……”
他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悻悻收住了话头,战战兢兢瞥了眼艾靳,闭嘴了。
“……”
懂了,又是不能说的。
这种被蒙在鼓里还不能问的感觉,真他大爷牙齿都咬碎了。
艾靳看她那副气呼呼的样子,忍俊不禁:“其实不算什么高级机密,但现在还不能坏了规矩,你要不了多久就会知道的。”
乔木槿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拍开他的手:“你现在这嘴角像极了编瞎话画大饼的渣男。”
艾靳挑眉,有些委屈:“我从不编瞎话,顶多就是形势所迫有所隐瞒。”
“有隐瞒你还有理了?”
“我的错,这些事结束之后要怎么惩罚都随你。”
“呕——”旁边忽然传来呕吐声。
雅布夸张地做干呕状,朝两人竖起两只中指:“单身狗的命也是命,这种恶心肉麻的话麻烦回头你们小两口回被窝里说,别搁这儿嚯嚯我们,还有小孩儿在呢。”
樊其睁着眼睛,眼巴巴。
旁边另外几个也都是眼不见为净的表情。
乔木槿艾靳:“……”
莫名尴尬。
乔木槿额角微微抽搐,立刻欲盖弥彰似的把艾靳往边上一推,生硬重拾话题:“所以,李山恐怕是借由这些表面功夫藏匿更大的阴谋,并且十有八九是在针对系统,他用尽手段在副本中推行乱世搅乱混水,表面是想让我顺理成章被提升强度得副本杀死,实则掩人耳目,攻击的是副本规则,进而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周围安静了片刻,莱渊侍弄着一只白玉茶杯,忽然道:“其实你们有没有想过,结阴亲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你被害死,被设计,被夺走遗体,在计划被破坏后,又想方设法抓了另一个人,看着还是同样的流程和步骤,同样的目的,怎么就那么巧,抓来的这个人刚好又和你有关系?”
这点确实奇怪。
而且在成为玩家之前,乔木槿是绝对不知道这个游戏系统的存在的,李山如果真的是单纯针对系统,又何必执着于把她当成目标人物?
在她这儿讨不着好,立刻将目标转移到樊其身上。
在今天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弟弟,李山和他背后的人怎么就一抓一个准,兜兜转转总是和她身边的人脱不了关系。
众人陷入沉思,休息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良久,莱渊倏然说:“有没有可能,和血统有关?”
“嗯?”
啊?
面对几人询问的眼神,他分析道:“在调查李山这条线的时候,我曾顺藤摸瓜找到了他老家住址。”
乔木槿不解:“然后呢,和我的血统有什么关系?”
她的命格八字的确有异于常人,否则也不会孤寡了前半生无亲无故,老爷子都时常感慨她是做玄师的好料子。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好料子”指的是有天赋脑瓜子好使,难不成还有别的隐情?
莱渊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将查到的东西娓娓道来。
“李山老家其实离这儿不远,只不过查到那儿之后意外发现,那是个与时代隔绝的地方,与其说是落后,倒不如说是延续着某种部族的古老传承。”
“唔……类似于苗疆蛊事和湘西赶尸人那种,那个村子的村民十分排外,对陌生人很警惕,也不爱搭理。”
“刚开始我甚至无法光明正大出现在村子里,否则很快就会被赶出去,只能费老大劲找了个落脚的地方暗中观察,后来用了些小手段,才暂时取得了村民的信任。”
“相处的过程中,他们提到最多的就是‘神鸟’、‘圣女’、‘祭祀大典’这种玄之又玄的词,我能感受到他们是怀揣着敬畏之心的,但敬畏之下,似乎又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避讳和心虚。”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莱渊抵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措辞道,“就像犯了错怕被大人责怪,尊敬,懊恼,但又理所当然。”
雅布在旁边接了一句:“死猪不怕开水烫?”
莱渊恍然大悟,打了个响指:“是这个意思。”
“巧的是,这村子里有条河,被称之为‘渡河’,按照当地习俗,似乎每隔一段特定时间,就会举行祭祀大典,由大巫主持,将祭品置于河中供奉神鸟,是以诚心祈愿渡灾渡难。”
就是很普遍的宗教旧俗,有些地方信仰水神,有些地方信奉地藏王,而这个村子恰好敬仰所谓的神鸟。
听着好像和他们讨论的事没什么关系。
但乔木槿知道,如果真没联系,莱渊也不会多费口舌说这么多。
她心中隐隐有了一些猜测:“和祭祀仪式有关?”
莱渊扯扯嘴角:“算是吧,我有幸赶上了他们五年一回的祭祀大典,你猜他们的祭品是什么?”
雅布啧了一声,不耐烦隔着樊其踹他一脚:“赶紧的别卖关子,磨磨唧唧急死人。”
“是人,活生生的婴儿,和特色吃食一起放入小木盆里,以供神鸟享用。”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莱渊依旧淡定,淡淡道:“有没有神鸟难说,反正我没见着,不过追着跑了挺久,你们猜我又发现了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有些事已经很明显了。
乔木槿拽紧了沙发边,比自己想象中的接受得更快点:“渡河的下游,是不是莫泽河?”
“哟嚯,恭喜,答对了。”
乔木槿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