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十六岁到四十七岁,二十一年的时间,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却又好像眨眼的事。
乔木槿怀疑自己是不是人到中年疾病缠身了,阿兹海默症还是其他的什么,不然怎么会好端端的老是产生幻觉幻听。
明明相伴多年的爱人就在身边,她的心思却飘忽到了九霄云外。
螺旋桨哒哒哒的声音震耳欲聋,霍知行关切的话语忽远忽近,眼前的画面逐渐变得光怪陆离。
扭曲的,模糊的,晃动的人影。
她猛的喘息一声,挣脱梦魇,便猝然对上霍知行满脸焦急:“小槿,你还好吗?”
乔木槿有些怔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霍知行凑近:“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不……你不是他……”过了一会儿,她语气又坚定些许:“你不是他。”
“……说什么胡话呢。”
预想中被戳穿的恼羞成怒没有出现。
霍知行轻笑,语气很是包容宠溺:“是不是头又疼了?”
乔木槿下意识躲开他探过来的手,他也不在意,只侧头唤了一声:“阿布,拿药来。”
斜对角一直当透明人的中年男人沉沉应了一声,从褐色小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
“……药?”乔木槿迟疑地发出一个音节。
她问:“我生病了吗?”
霍知行沉沉叹了口气:“是啊,不过没关系,吃了药就好了。”
可是乔木槿确实不记得自己生了什么病。
那个白色的瓶子上没有任何说明,倒出来的是指甲盖大小的纯白色药片。
她本能地抗拒。
虽然脑子浑浑噩噩的十分难受,心里却莫名建起了防备。
她试探性问:“这是什么药?我生的是什么病?”
霍知行说:“阿尔茨海默症,你刚才是不是又出现幻觉幻听了,听话,乖乖吃药,吃了就好了。”
乔木槿有些不可置信。
她左右不过中年,就患上老年痴呆了?
她不想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刚才经历的,听到的,直到现在也无法确定那些是实际发生过的事,还是所谓的痴呆症所致。
霍知行将药片塞入她的掌心,同时递了杯水过来,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
乔木槿留了个心眼,把药藏在舌下没真咽下去。
她能感觉到另外两人隐隐约约探究的目光,于是打了个哈欠,一副睡意朦胧的样子:“我们是要去什么地方?”
霍知行说:“你又忘了,过两天是咱们的结婚十七周年纪念日,你不是说想去看极光吗?”
“……”
乔木槿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却说不上来。
现在是在天上,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对上两个身强体健的男人,一旦发生冲突毫无胜算。
思及此,她又一顿,内心生出一股浓烈的违和感。
没等想明白,霍知行便取了条毯子过来盖在她身上:“累了就继续睡会儿吧,等到地方了我喊你。”
乔木槿只能暂且放下疑惑,佯装困倦地闭上眼。
实则脑海里飞速回想那些似梦非梦的画面。
副本,厉鬼,系统,道具,积分……
如果是梦或幻觉,那未免太过真实。
如果是真的……
她心头一颤,尝试呼唤系统,却没有任何异样发生。
这下子她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痴呆了。
可那道声音直击心灵,明明和身边这个霍知行一模一样,却又莫名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或许是直升机音浪太过嘈杂,胡思乱想中,竟真昏睡过去。
也因此她没看到,周围的景象有一瞬间似乎撕裂扭曲,很快又恢复原样,细微得难以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再度睁眼时,温度已经骤降,天寒地冻,冷冽的风像刀刃往脸上刮,深沉的天空却映着黄绿色的光,点点星辰闪耀其中,交相辉映,美得不可方物。
霍知行半蹲在轮椅旁,拢了拢她的羽绒外套,注视她的目光温柔似水:“累了吧?”
乔木槿愣愣的,反应十分迟钝,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缓缓摇摇头。
然后她便感觉口中一阵苦涩,这才忽然想起来那片被压在舌头下的药片居然忘了处理,这会儿已经化成了水。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一路上才能睡得那么死,连什么时候被搬上轮椅弄下机舱都不知道。
连这种事都能遗忘,她的脑子好像真的不太好用了。
霍知行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枚戒指,那设立有些特别,非金非银,也不是铂金,倒像是铁圈,没有任何装饰,却令人不由自主被吸引。
他举着戒指,言笑晏晏:“小槿,我爱你,你愿意让我为你戴上它吗?”
乔木槿觉得这话听着有些怪异。
她迟疑地抬起两只手,白皙纤长的十指光秃秃的,没有任何饰品和痕迹,无名指也光秃秃的。
真奇怪,说是结婚纪念日,结婚十多年,却没有佩戴婚戒吗?
她下意识瞥了眼霍知行的手指,却见他左手戴着一枚相同的戒指。
难道是她自己发病时摘了?
即便这样,也不应该手指上一点痕迹没留下吧。
而且此情此景,她总觉得有一丝微妙的既视感,好像曾几何时也曾上演过,还不止一次。
乔木槿心跳得厉害,连带着呼吸都有些压抑,没拒绝,却也没答应。
男人眸色一暗,转身即逝,眨眼间依旧是温润如玉的模样,像一个单纯等待心爱之人回应的痴情人。
无声的对峙中,乔木槿心中忽然一悸:“再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吧,我们的婚礼是什么样的?”
关于这些,她当真是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如果不是经历过后病了忘了,那就只剩两种可能:有人对她的记忆做了手脚,亦或是时间出了问题。
然而霍知行的回答滴水不漏,尽管她对其描述的画面甚是陌生,却找不出破绽。
乔木槿知道自己应该是忘了很重要的事,而这件事可能还关乎眼下无解的局面,然而只要她开始深究,脑仁就如针被无数根扎一般疼。
她最终还是没有戴上那枚戒指,借着“痴呆”顺理成章敷衍了事,好在霍知行没有察觉异样。
在极夜的寂寥中,他们在一处冰屋安顿下来,只有他们两个,别无他人,没有太阳东升西落,时间也仿佛定格在黑夜。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在往后的接连几日,霍知行总能找到机会借由那枚铁戒示爱,而且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焦灼,似乎被什么鞭挞着加快进度。
这令乔木槿心中的疑虑愈发浓烈。
她觉得男人不像是表白,表白更像是个幌子,那戒指瞧着愈发形似枷锁。
每日治疗的白色药片被以各种形式偷偷丢弃了。
乔木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久,但为了迷惑霍知行,依旧装着无精打采的状态。
脑海里的陌生而熟悉的记忆渐渐浮现,不知虚度了多少天,终于在一日夜里,她从梦中惊醒,被尘封的记忆犹如潮水冲破堤坝,赫然涌现。
在错愕的怒视中,泛着金光的铜钱剑深深插入霍知行的胸膛。
没有鲜血喷涌而出,那剑像是插入了没有介质的虚无,只有胸口处破开的一尺黑洞。
与此同时,周遭的空间撕裂扭曲,冰屋内的一切事物由远及近开始消散,裹挟着空气形成无数漩涡。
他们又回到了乔木槿的别墅里,桌上的摆设,墙上的摆钟,皆和那天从电影院回来时一模一样。
看似度过了数十载,实则不过转瞬间。
霍知行脸惨白如纸,表情狰狞:“怎么可能!你什么时候……”
乔木槿气恼地打断他:“我倒是小看你们迷惑人心的本事了。”
什么夫妻,什么极光,什么老年痴呆,不过是系统哄骗的把戏罢了。
用不同脾性的霍知行引诱她上钩,也怪她轻敌,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却不知早已掉入了系统布的局里。
如果她接受了这冒牌货的“示爱”,戴上那枚戒指,估计就真成了永远被困在幻境中的痴呆患者了!
简直用心险恶。
乔木槿心中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看着冒牌霍知行烟消云散,仍是觉得不爽。
她一世英名,居然差点陷入这么浅显的圈套。
【恭喜玩家乔木槿通过晋级考核,成为惊悚乐园第六位S级玩家。】
久违的系统公告乍然响起。
直到这时,乔木槿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要说凶险程度,这副本连新手关的孤儿院都不如,奈何狗系统确实太会抓住人性的弱点,打了个猝不及防。
蓝色的流光从四面八方袭来包裹住她全身,光芒刺目得不得不抬起胳膊遮挡着眼睛。
等一切平息,乔木槿缓缓放下手……
不对,她刚动了动手指头,剧烈的疼痛就从全身各处袭来,普通被二十吨卡车来回碾压,眼皮也仿佛有千斤重,连睁眼都困难。
周围隐隐传来人声,一开始声若蚊蝇,后来越来越大声,十分嘈杂。
“醒了!醒了!”
“木槿?!”
“靠,我还以为项目失败了呢。”
“都让开让开,让她透透气。”
……
好吵。
乔木槿皱皱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抬起了眼皮,数张放大的脸围在上方,这视角乍一看……还怪吓人。
左手边离得最近的男人容貌出众,微红的眼眶衬得脸色苍白,充斥血丝的双眸盛满了疲惫和失而复得的惊喜。
其余人七嘴八舌地说些什么,嗡嗡嗡的,乔木槿听不清。
她盯着那男人看了良久,忽然缓缓笑开,忍着灼痛的嗓子,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一字一句道:“我回来了。”
男人怔愣片刻,继而也跟着笑,眼眸中泛着水光:“欢迎回来。”
那一刻,乔木槿忽然悟了。
恨啊执念啊什么的,皆是过眼云烟罢了。
活着的理由有无数个,或许只是因为见过了冰雪融化,便想着也看看早春与盛夏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