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停歇,浮云散去,缟素般惨白的月光洋洋洒洒地披在男人身上。
江幼这才看清,男人墨色长发,肤色古铜,虽然蓄着络腮胡子,却仍能看出五官轮廓分明深邃,一双金色眸子狠戾淡漠,身披玄衣,腰间系着缀满狼牙的腰带,周身气场强大摄人。
他把手里拖着的东西随意向前一丢,正是那瘦子被扯碎的尸体,失去生机的眼睛空洞无神,充满着绝望和恐惧。
“呜嗷~欧~”
群狼绵长、紧蹙的嚎叫刺破黑暗,为夜晚添上一笔悚然。
在悠扬的狼嚎中,男人步履稳重地走到距离江幼两步远的位置,垂眸瞥向她怀里的狼崽子,大手轻挥,嘹亮的嚎叫倏然停止。
狼群中走出一头通身雪白的狼,龇着锋利尖牙,吐出血红色的长舌,一双冒着绿光的狼眼死盯着江幼。
江幼瞄了眼白狼,又望向男人:“我怀里这个,是它的崽子?”
男人缓缓颔首。
很好。
虽然他是混野兽圈的,却是个懂人语的。
“这狼崽子的小命儿是我救回来的。”
江幼上下眼皮一搭:“如此救命之恩,要它以身相许不过分吧?”
以身相许?
狼性高贵,脊梁永远挺直,如何会跟在一个人类女子身边奴颜媚骨!
男人眉心微蹙,眸子里寒光一闪,冷淡却不屑。
江幼感知到面前男人的情绪变化,柳眉微挑,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笑意。
啧。
看来是没瞧得起她。
莫非是这张姿容秀美的脸蛋儿看起来比较怂包?
不过——
她的实力如何,也不需要跟陌生人证明。
“我曾听闻,当人沦为野兽,会比野兽更坏。”
江幼毫不遮掩目光中的挑衅之意:“莫非你混入狼群后,就教唆这群野兽不再遵守有恩必报的规矩吗。”
她曾在野外生存的课程中学到过,狼不仅有野心与狡猾的一面,更有忠诚、献身和感恩的精神。
有仇必报,有恩必还。
男人眯起眼睛,金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这身材瘦小干瘪,脸色黢黑的女人竟言语轻蔑,这般放肆,难道不怕死吗。
江幼唇角轻轻勾起,作为首席特工,心理素质最是强悍,根本不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地痞流氓。
她眼皮一掀,眸色骤冷,带着森冷的肃杀之气:“我不介意武力解决。”
男人薄唇微抿。
无论如何,这崽子的命确实是这女人从阎王手下抢回来的。
而狼,有恩必报。
他从腰带上取下一颗狼牙,交到江幼手上。
江幼明白,这颗狼牙是承诺,算是他承了她的恩,应允她一件事。
作为交换,狼崽子就要回归狼群。
她柳眉微挑,觉得这桩交易不亏。
目光望向男人腰上系了满满一圈大小各异的尖牙,嚯了一声:“敢情这牙是干这个用的,这颗不行,太小!”
打发要饭的呢?!
江幼围着男人转了一圈,左挑右拣的都不太满意。
最后,目光定格在男人脖子上,她伸手指着那颗泛着细腻光泽,做工精致的墨色狼牙:
“我要这个!”
一看就贵。
倏然,男人脊背绷直,眸光深处燃起烈焰,周身散发出毁天灭地的狂暴气息。
狼群似乎感知到首领的情绪,纷纷俯身在地,两股战战。
“有恩必报。”江幼弯了弯唇角,笑容可掬。
男人阴着一张俊颜,整个人犹如地狱罗刹,森寒暴虐。
几息后,才扯下那枚墨色狼牙,眸光如幽潭般深邃,牢牢地凝视着江幼,似乎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印在脑海里。
墨夜苍穹下,高大轩昂的男人与身穿喜服的少女对视着。
风从遥远未知的北方升起,席卷万千草原,经过山川河流,只为在这里拂过二人的面庞衣角,将他们的几缕发丝缠绕交错,徘徊缱绻……
男人庄重的把那枚狼牙置于她手上。
江幼轻轻将狼崽子放在男人怀里,另外交给他几片用纸包好的消炎药,嘱咐道:“祸害刚做完手术,需要吃药,一天一粒。”
祸害?
见他竖起眉毛,江幼一脸真诚地解释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是吉祥喜气的名儿。”
男人的眉头肉眼可见地跳了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转身离开。
狼群随着首领消失在黑夜中。
江幼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有些惋惜的叹口气:“啧,身材不错,可惜是个哑巴。”
就在她啃完了第二个能量棒,撑着纤瘦细弱的小身子骨,气喘吁吁地绕过小道,爬过山坳,穿过草地,咒骂“太他妈远了”,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掏出个直升飞机直接空降过去时。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劲……
周遭太安静了,别说野兽嘶吼,竟连蝉鸣鸟叫之声也无。
她登时敛了气息,迅速俯下身子,敏捷地避在树后,细细观察四周的状况。
果然,前方不远处有埋伏,而且人数很多——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她身后的方向传来,只见一队身着银白盔甲的骑兵向着景阳城的方向驰骋。即便月色晦暗,也看得出装备精良,铠甲坚硬。
骑兵速度飞快,须臾间便冲到江幼藏身处附近。
“嗖!”
忽闻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射出无数锐利箭矢,以靡坚不摧之力穿过骑兵甲胄,被射中的骑兵登时摔落马下,生死不明。
剩余骑兵反应迅速,即刻高喊有埋伏,纷纷举起盾牌,围成一圈,形成防守之势,将一名青年保护在其中。
“杀!”
一声令下,埋伏已久的杀手从四面八方蜂拥而上。
绊马锁链齐齐缠绕上马腿,长矛直刺向柔软马腹,顷刻间打开个窟窿,热血和内脏洒了一地,战马发出刺耳绝望的哀鸣后,倒地挣扎几下,就被收割了生命。
一时间,兵气天上合,鼓声陇底闻。
嗜血杀意替代夜色幽然,血腥嘶吼盖过晚风徐徐,长矛利剑相交折损残破,战死的年轻士兵双目怒瞪着,魂魄不安。
骑兵逐渐势弱,很快被打散了阵型,在巨大的死亡阴影下发出无助哀嚎。
受惊的战马发出恐惧的嘶鸣,四蹄发狂,逃离战场。那片刻前还意气风发的骑兵队伍,如今已被屠戮殆尽,只剩青年和贴身护卫。
青年缁衣银甲,手持银枪,一张端正俊秀的面孔上,溅满鲜血。
“何方贼子!竟敢截杀金吾卫!”青年身旁的护卫大喝道。
“哈!”
杀手中走出貌似首领的一人,语带不屑道:“杀都杀了,你说我敢不敢!?”
话音未落,他贸然出手,一柄闪着寒光的飞刀如闪电般迅猛射出。
然而。
他的目标却并非那银白铠甲的青年,而是隐没身形藏在树后,专心看热闹的江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