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背影踉跄地消失在道路尽头。
赵陌白隔着窗子和夜半的冷风回看，辛晚的身影单薄，在黄色的灯光映衬下，双目莹莹，没有惶恐不安，也没有被“英雄救美”的感激涕零，她只是站在屋里，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来。
一个不恰当的比喻。
某个人在晚上百无聊赖地等候一朵花的开放，也不过如此。
有时候赵陌白真的分不清，她到底是生性淡定，还是感受不到过度的喜怒哀乐。像个正常人，又不那么像个正常人。
赵陌白把辛晚送了回去，检查了她的门窗后才离去。
抬起头看，村里的星星比城市耀眼许多。
赵陌白一夜多梦。
第二天一大早，赵陌白跟吴真真兵分两路，吴真真的身份有天然的优势，借口推广宽带，挨家挨户聊聊天碰碰运气，而赵陌白则另辟蹊径，找一点不一样的消息渠道。
“小孩，你长得真可爱，你过来，叔叔问你点事儿好不好哇。”
“……”
刚才还嬉笑着追逐打闹的小男孩儿们，如同被施了咒语，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赵陌白，天真的笑容都消失不见了。
确认了，不光是大人，他从前的社交技巧，在钱家村的孩子们身上也毫无用处。
“有人想要吃糖吗？”
一道清越的女声打破了僵局。
五分钟后，辛晚被孩子们簇拥着从小卖部走出来。
不得不说，各种支付软件包揽日常消费的时代，看见辛晚从钱包里掏出十多张百元大钞还是十分震撼的。
堪称是挥金如土，她带着五六个小男孩扫荡了半个小卖部，看着他们每个人手上的零食和玩具捧都捧不下只能用塑料袋装着，赵陌白觉得自己第一次体会到了傍富婆的快乐。
辛晚冲他笑了笑，弯下腰对男孩子们说了句什么，刚才还对赵陌白避之不及的小孩们都朝他一窝蜂跑过来。
“叔叔你想问什么呀。”
“你问俺，俺知道。”
虽然面对的是小孩，但是问的过程还是很谨慎，往往都要绕好大一个圈子。
没有钱大业的消息，倒是叫赵陌白意外知道了一件事——这个村子里最有钱的人叫林睿。
倒不是赵陌白对这个感兴趣，实在是这几个孩子，也不知道家长都是怎么教育的，小小年纪对金钱的概念一清二楚，令他这个花钱根本不看价格经常月末吃土的男人汗颜。
“那除了这个叔叔以外呢？你们觉得谁更厉害？”
这回总该轮到钱大业了吧。
忽然——
一个小男孩儿抬起头远远地看去，突然高喊：“完啦，曹三水要回来啦，快跑！”
虽然距离远，但是赵陌白还是通过身形辨认出了曹三水，就是昨天晚上偷窥他们的男人。
心念一动，赵陌白拉住一个要跑的男孩儿：“你们为什么害怕他啊？”
“他总不洗澡，身上有味道。”
“他家穷，还懒，还好色。”
赵陌白抻起嘴角，“小小年纪，学点好的。”
“俺妈说的，说他不是个好东西，偷窥嘉仪哥的新媳妇。”
冷不丁——“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在这里胡言乱语呢。”
钱嘉仪响亮地呵斥了一声，几个孩子拎着零食袋，瞬间鸟做群兽散。
钱嘉仪在钱七两口子家见过了，他旁边还跟着一个女孩儿。
一身修身的长款羽绒服，将近一米七的身高，还十分苗条，五官小巧秀气，加上皮肤白，显得很有气质，跟周围的村民有几分格格不入。
应该就是钱嘉仪马上就要结婚的女朋友了。
此刻，她一脸不耐地看着赵陌白和辛晚，好像不满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钱嘉仪看出了女友眼神里的无礼，生怕赵陌白生气，连忙上前打着圆场：“抱歉抱歉，小颖这两天心情不好，不是冲你们。”
说着，他揽着女友肩膀摇了摇，低声道：“这是来村子里的客人，邱颖，快给人家道个歉。”
“我道什么歉？”女孩儿眼睛一瞬间瞪圆，“我做了什么我又要道歉？自从来了你家，我怎么总需要道歉？跟你妈，跟你爸，跟你七大姑八大姨，跟你家的邻居，怎么我做什么都不对？”
她越说越激动，一把推开了钱嘉仪，葱白的手指指着男人的脑门：“钱嘉仪，我跟你回村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你说快快过年了，让我跟你回来看看，你说你爸妈都喜欢我，就当散心度假了。”
“结果呢？现在变成要在你们村结婚了。我一个京市大学经管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就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办婚礼？好，就算这一切我都能忍，我就一个要求，我婚礼的时候，我想要我爸妈在场，这点有这么难吗？”
钱嘉仪不断地安抚：“好好好，我回去就跟我妈说，你再忍忍，你婚礼前一定把咱爸妈接过来，你小点声好不好？大庭广众的，也不怕人家看了笑话。”
“谁看笑话了？”邱颖霍地看向辛晚，“看什么看？都是什么垃圾！”
说着就要冲过来，幸好被钱嘉仪拦住了。
女孩儿摔摔打打地走了，钱嘉仪投来一个歉意的眼神，转头就急切地跟上了上去。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小卖部门口，眨眼间就变得冷清，只剩呜呜的风声。
辛晚：“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赵陌白侧过头，问，“你在看什么？”
她盯着钱嘉仪和邱颖离开的背影看，极专注。
辛晚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没看什么。”
两个人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曹三水正好走了过来。
“爸，我回来了。”一面扬声喊着，他眼风一面扫向辛晚。
被赵陌白警告似地看了一眼之后，曹三水才冷哼着掀帘，进小卖部里去了。
“对了，你跟那些小孩儿说了什么？”
“我说。”她凑近了他，“全场消费都由赵警官买单。”
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对了，你是怎么认识钱七那一家人的？”
“我说我是作家，来这找灵感，看她面善，拜托她帮我安排。”
“就这？”
“我给了她两万块钱，现金。”
顶得上他两个月工资，赵陌白倒吸一口凉气，“牛啊。”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大山里这股奇妙的原始气息的影响，两个人行事言谈都放松粗狂几分，仿佛将所有的隔阂，都留在了城市的喧嚣里。
出去之后的事，就出去之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