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欢轻轻应了声。
她仰起头，舒缓自己因为长时间低着头而发酸的脖子。
裴言川轻咳一声，坐直了身子：“下班了？”
沈意欢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还有几分钟，怎么了？”
“没什么。”
裴言川径自挂断了电话，沈意欢挪开手机看了眼。
莫名其妙的，又挂什么电话？
——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落下时，这座静谧的城市开始喧嚣，街道上的树木点亮一串串闪烁的小彩灯，映得四处灯火辉煌。
林沂南站在泳池边，伸展四肢，深呼吸，“扑通”一声跳下泳池。
六月底，天气大暑，白日里太阳火热热的照在人头顶，照的人心里都火烧般难受。泳池水冰凉，她舒展身体，慢慢向深水区游去，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她想，大概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头脑开始越来越不清晰，呼吸也越来越艰难，花园里的灯光打在水面上，直射水底，光影交错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久远而清晰。
“你会像哥哥一样陪着永远我，不离开的吧？”
“当然”
“那期限是多久啊？”
“永远”
“永远是多远啊？”
“就是到我不能再陪你的时候啊”
“那是什么时候啊？”
“应该是心死的时候，不能再爱你的时候。”
她感觉自己脚步虚软，慢慢往下沉，在一阵惶恐中，她忘记了思考，忘记了呼救，另一个人的声音在耳边徘徊，如同地狱里的撒旦。
“林沂南，你忘记了吗？你哥哥的仇你不报了吗？”
“报”
“那么，你就得忍着，忍着，直到不能忍”
“好”
她猛的一震，牙齿紧紧的咬住嘴唇，齿痕处是一道殷红的血痕，她瞬间清醒许多，竭尽全力，慢慢往浅水区游去。
“哗啦”她浮出水面，打破原本的碧波无痕，漾起一道道波纹。
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然后深呼吸，平复自己的脉搏。。
心底的伤感涌上心头，当初她问他会不会永远的陪着她，不会离开她。
到头来，离开的是她。
而且，是不辞而别。
他说他心死的时候他就不陪着她了，那么现在呢？他的心，死了吗？
洛骁从别墅里跑出来，将她从泳池里拉出来，用毛巾包裹着她，她力气尽失，瘫躺在泳池边一动不动。洛骁关心的话语在她耳边显得那样模糊。
就像快窒息时她听到的那两个声音。
他们，一个是她最爱的人，一个是她最恨的人。
一个用世间最美的方式告诉她，什么叫做不离不弃。
一个用世间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她，什么叫做人心狠毒。
她闭上眼睛，他们落在时光里，挥之不去。
当她睁开眼，一切都已远去，一切又都未远去。
她回了神，对上洛骁担忧的目光，“我没事。”
洛骁皱眉，“怎么回事？以前也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大概是因为要回去了，心里想的事太多吧。”
“阿南，一定要回去吗？”
林沂南点头，“洛骁，回去以后，我叫沈星辰，是沈氏独女。”
“阿南”
“洛骁，他们欠我的，欠我哥的，五年了，该还回来了。”
“好吧，你回去好好照顾自己，舒雅说住处她都帮你收拾好了，让你回去联系她。”
“好”
她起身，往自己房间走去，一步一步，步伐坚定。
沈濮，你且等着。
我来讨债了。
——小南，好好的。
——阿南，你还有我。
阿意，还有你，那是曾经。
现在的阿南，没有了哥哥，没有了你。
孤身一人。
但我觉得，更有拼头。
月光如水，洒在别墅的房间里，透了一片雪白，屋内的女子暗暗下定了决心。
——
回国的航班晚点，林沂南到达临城时已是晚上九点。她与医院定好明天晚上到医院值班，出了机场大厅，夜色璀璨如虹，高楼大厦高耸入云，与五年前相差甚远。
长途的跋涉让她有些累，她打了个电话给徐舒雅。
徐舒雅接电话说她在公司加班，问林沂南让司机去接她行不行，林沂南拒绝了，让她继续忙，说自己可以回家。
她和徐舒雅是同学。
两年前徐舒雅因为家里的事回国，为了接管家族事业，放弃了学医，开始学起了经营管理，洛瀚经常在电话里说她经营学的人模狗样的，徐舒雅为此没少骂他。
洛瀚和徐舒雅很闹腾，给她带来了不少乐趣。
林沂南打了辆车，跟司机说了徐舒雅为她准备的地方，洛骁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阿南，你到了吗？”
“嗯”林沂南看了眼窗外，“我到了，你别担心。”
电话那边似乎松了口气，林沂南勾唇，有人惦记的感觉真好，没有那么孤独。
“等我这边安顿好了，我就回国陪你们。”
“嗯，不着急，你慢慢来，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嗯。”
简短的几句问候，洛骁体谅她这么晚还没吃晚饭，让她挂了电话，帮她订了份外卖送到她的住所。他定的是临城著名的李记浇甜面，城东李记，他家的面做了近百年，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手艺好的很，没去巴黎之前她就很喜欢吃他家的面，那时，顾意经常带着她去吃，每次她吃完都会记得帮她的哥哥也带一份。
而现在，哥哥不在了，顾意也不在了。
这座城市较之巴黎更加喧闹，林沂南看了眼四周络绎不绝的人群，觉得这才有人情味。
车在她住所停下，她付了钱，下车，房子是个三层楼的别墅，比他们在巴黎的公寓还要大，林沂南打开门，里面甲醛的味道还未散尽，家具都是新的，
她想，徐舒雅用了心，这应该是她刚买的房子，刚装修好，新买了家具，她心底突然生出一股暖意。
将行李搬到二楼主卧室，她将物品收拾好，进了浴室洗澡，今天确实是累了一天，现在她只想好好的睡一觉，睡到地老天荒。
这一晚，她做了很多梦，离开前的，离开后的，杂杂乱乱的记不清。
徐舒雅来看她是在第二天中午，那是她还没醒，徐舒雅知道她在倒时差，帮她做了午餐后，贴了纸条在她的卧室门口。
林沂南醒来时是下午六点，医院晚值时间是八点，她简单的收拾了下自己的着装，又简单的吃了徐舒雅做的饭，饭菜很可口，徐舒雅手艺确实不错。
她的住所距离医院不过半个小时的路程，她七点一刻开车去医院，却被堵在了路上。
洛骁曾说过临城这几年发展迅速，迅速成为锦州这一省份首屈一指的一线城市，同时交通业也发达起来，在临城，能步行就不要骑车，能骑车就不要开车。
林沂南在路上堵了半个小时，车一点没动过，眼看快要到值班时间，她打了电话让徐舒雅派人来帮她将车开走，等到徐舒雅派的人来了，她下车，步行去医院。
此时临城医院内忙的不可开交，刚刚救护车送过来一个人，萎缩性胃炎情况很危急，医生都下班了，值班医生是从巴黎刚回国的医生，现在人还没到。
薛瑶皱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刚刚院长打电话过来，说是这个病人身份特殊，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护士长韩冰让她们先将病人送到手术室，然后扯着嗓子，“值班医生呢？在哪里？”
“这里。”林沂南脚步急促，额头溢出细密的汗水，薄唇一张一合的呼吸，“给我两分钟，先给病人麻醉，麻醉医师、器械护士还有医师助理准备好。”
众人紧急有序的按她吩咐去做，她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来不及细看里面的装饰，快速的换上手术服，赶往手术室。
进手术室前因为着急，她撞到一个人，那人被她撞得痛呼一声。
林沂南瞥了对方一眼，见对方身上穿着黎医大的白大褂，她匆匆说了句“抱歉”便跟着推车离开。
沈意欢揉了揉被撞的发疼的肩膀，一旁的薛乔小跑着路过她，沈意欢叫住她：“薛乔。”
薛乔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干嘛去？刚刚那是谁？”
“去手术室，刚刚那是院长新招进来的医生，今天来报道。”
沈意欢扬了下眉，新医生。
她怎么不知道院里又找了新医生。
沈意欢收回视线，转身往谢予辞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手术室里一切准备就绪，林沂南消完毒进入手术室，助手护士帮她穿好消毒服，她看了眼液晶屏幕，“心跳，血压。”
“心跳65--75，血压60--90毫米汞柱，正常。”
“开始准备手术。”
手术进行了大概三十五分钟，林沂南处理好之后让医师助理善后，自己先走出手术室。
手术室外，余靖秋一脸担忧的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林沂南有些惊讶，想要插肩而过，毕竟她不是很想见到这个昔日的——
额——敌人。
她却走上前，紧紧的抓住林沂南，“医生，刚刚那个萎缩性胃炎的病人怎么样了？手术还成功吗？”
林沂南皱眉，沉了声，“你为什么不好好照顾他？”
余靖秋皱眉，震惊的看着林沂南，刚刚她的声音像极了那人，她看着眼前带着口罩的人，心里不住的反驳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当初那人学的是中文编剧专业，怎么会成为医生。
她皱眉，“医生，这好像与你无关吧。”
“嗯”带着医用口罩的女人点头，“的确与我无关。”
她抬头，对上余靖秋探究的眸，口罩后面的唇，微微勾起弧度。
余靖秋，我们的帐，一起算吧。
她伸手，摘下医用口罩，“他的胃很不好，希望你好好照顾他，再有一次这样的情况他会有生命危险。”
余靖秋看到口罩后的脸惊讶的频频后退，真的是她，她回来了。
林沂南像是不在意她的反应，兀自转身，身后，女子略带颤抖的声音响起。
“林沂南，是你。”
林沂南很满意余静秋的反应，她满意的勾了下唇角：“是我，开心吗？”
开心吗？
余静秋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这个人如同鬼魅一样插足在她和顾意的重量，她怎么会开心。
“你是要回来跟我抢他吗？”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她说话时，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
“不。”
林沂南没有回头，“我只是要夺回我所有失去的一切。”
当然，这一切里，并不包括他，对于他，她已经没有资格再站在他身边。
“哦，对了……”林沂南笑，风华万代，“余小姐记住了，我姓沈，沈星辰。”
深夜两点，林沂南从噩梦中惊醒，她梦到了顾意，他像哥哥一样，在她面前失了呼吸。
她起身，到卫生间里，用凉水刺激神经，水意朦胧间，她透过卫生间的镜子看见镜子中自己的脸，没有半点血色，苍白得像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她走出自己的办公室，去了顾意的病房。
没错，今天晚上紧急送往临城医院的特殊病人是顾意，他是在自己的别墅里被人送到临城医院的，酒席上，他已有了不适，却没有重视，回家后病情恶化，管家这才火急火燎的将他送往医院。
林沂南小心翼翼的推开顾意的病房门，手术后的麻药劲还没过，他还没醒。
他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躺在病床上，像一个在妈妈臂弯里熟睡的孩子。
林沂南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有多久没有这样看过他了？她以为他们会过很久才见面，却没想到见面来的这么快，让她措手不及。
她想过很多种见面的情况，却唯独没想过这样。
阿意，你怎么没好好照顾自己呢？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如果我离开你了，再见时，你也要过得很好，至少过得要比我好。
眸中泪水氤氲，悄无声息的落在病床上的人的脸上，病床上的人眼角动了动，像是快要醒来，林沂南有些慌，忙将脸上泪水擦干，病房的门突然被人打开。
是一个小护士。
小护士见林沂南在这，冲她微笑，“沈医生，你在这啊？”